那本旧册在砖缝底下的光里浮着,他伸手去取。
指尖刚碰到封皮,那点光跟着就灭了。
册子入手沉甸甸的,纸的分量之外,还有年深月久压在井底吸饱的水汽和执念。
他借着红灯,看清封皮上的字,守井人手记。
这一行小字,是写给定能取走它的人的。
母亲早算到了,这册子只有守井人的印记够亮,才取得动,旁人碰上去,光就自己熄了。
他这才懂了金手指的另一种意思,这井底留给后人的信,不给外头的人看,只给肯接棒的人。
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
送魂的细法,引是本事,送是命,两样都不能少。
可送之前,得先认得魂的执落在哪儿。
她画了针脚图,一旁注着几行小字。
魂的断口要分三层去缝,皮、脉、念。
少缝了其中一层,魂走到半路就要散回缝里。
他按着图,把刚才那一送在心里重演了一遍,才发觉自己那回,恰好缝到了念那一层。
往后翻,母亲记着井底的由来。
这屋子的砖,是早年间守缝人一块块砌的。
砖缝里头填的,是他们自己的命。
守缝人这支断了,可他们砌的井还在,一代一代守井人住进来,把命往缝里填,井就认谁做自家人。
他读着,后背一阵阵发紧。
这道疤哪里只是记号,是井给接棒人的门钥匙。
密室铁盒里还夹着半张船票,纸边发脆,背面的名字和腕上那道疤,一个写法。
那张船票和远洋来客摊在柜面的那张,是同一趟船的两半,母亲把一半留在密室铁盒,一半带去了上头。
他这才明白过来。
他们要的是这道疤代表的印,跟我这个人不相干。
翻到中间,母亲写了一桩外头的事。
远洋阴司那批货,走的都是没送出去的魂。
他们管这叫三十六道缝的产出,一笔笔记着。
她在这一页的下边又补了几句。
那些魂被引下来,却没一个人肯送。
远洋就把它们当货物往船上装,票子一签,魂就归了外头的册。
可她守的这一道缝,引来的魂她都送了,没送走的,她宁可自己填进去,也不肯给远洋当货签。
册子末尾,母亲留了一行极重的字。
那批货里头,有一份是临江结的。
我没落这个字,货就一直压在井底。
他读到这里,手心里全是汗。
那批没签字的货,就是娘替临江压下的这些魂。
灯苗在眉心轻轻一跳,像在替母亲把这句话,再一次送到他耳朵里。
他想起那个远洋来客,只谈号账,不点名母亲,原来母亲早把这桩事,写进了井底的信里。
册子再往后,母亲记着每一个她接住又送走的魂,名字对着名字,像老钟那本名录的姊妹篇。
她在这一页的末了写。
守井人的难处不在引,在送完之后还记得每一个名字。
记着他们的名字,才算真的送出去了。
他摸着那行字,冷不丁很想母亲。
她一个人在这井底,一间一间地走,一个一个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