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那缕魂还在他掌心前头缩着。
别怕,我就在你跟前,手伸出去你就能碰到。
你缩什么,我又不抓你,也不赶你走。
他把手又往前送了半分。
灯针梳壳谱骰六样在身前围成一个圈,母亲当年大约也是这么摆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顶针的凉意按在那道断口上,针脚落处,裂开的地方微微合拢。
木梳在另一只手拢住渗下的水,水线在外头结了一层膜,雾进不去,风也吹不散。
红绳一端系在腕上,一端连着井廊立柱,他顺着魂影的断口,把绳轻轻引过去。
听诊器贴在廊壁,他听准了那魂的脉,脉在哪儿断,针就往哪儿落,分毫不差。
阳寿灯在眉心轻轻一跳,灯苗没暗下去,只是被那一牵一送,耗掉了极小一点光。
他隐隐觉出一件事。
这套送魂的门道,娘早缝进了针脚里,我只替她收了最后一针。
那缕魂的断口处,裂像一道没缝完的边,此刻被顶针一寸寸拢住,慢慢显出原来的样子。
魂影原先散着一点慌乱,如今被水膜包住了。
它那点慌劲儿下去了,安静得像睡熟了一样。
他低声开了口。
你放心,这回不一样了。
这回有人来送你,也有人来取你留下的话。
那魂的枯瘦脸上,浮起一点他读得懂的笑,笑里没有怨,只有等到了的安。
红绳绷了一下,像在替那魂点头,又像在替这口井,认下了这个接棒的人。
灯苗的晃和腕上红绳的颤,不知何时合成了一个拍子,催着他把手里的针,再落深半分。
丹房地下的咚咚,和此刻满廊的静,本是一口井的两副面孔,一副催命,一副收魂。
这一送,收的是魂,带走的却是它们没说完的话里那点执。
他把六样物件在心里并到一处。
灯为引,针缝断,梳拢水,壳压慌。
谱替我指路,骰子我不问吉凶。
顶针落定,那缕魂的断口彻底合上。
缝上了。
影子里浮起一个极轻的轮廓,像要站起来。
廊两壁的淡影都静静望着,像在等一个样板,等这第一送成了,后头满廊的魂就有了去处。
他听见那魂极轻地说了一句。
替我把这几句话带到上头去,带到人耳朵里。
那句一直没寄出去的,就说是我想家了。
他鼻子一酸,应了一声。
好,我替你带,一个字都不带落。
灯苗没有再暗,只是轻轻晃了一晃,像也在看那缕魂走远,井底那点暖意顺着掌心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
那魂的轮廓越站越直,到最后,竟朝他弯了弯身,像谢,又像把这一路的等,交到了他手上。
红绳那头系着地表,这一头系着他,两头一牵,那魂便顺着绳,往缝上去的方向,慢慢挪。
他忽地很想母亲。
娘头一回送魂的时候,手也是这么抖着的。
水膜外头,雾静了下来,连井底的水声都放轻了,像怕惊了这个头一回送魂的人。
那魂走到廊口,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满廊还等着的同类,眼神里是叮嘱,也是托付。
他握紧顶针,对着满廊的淡影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