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送成了,走得安稳。
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一个一个都送出去。
就在这时,脑子里翻起一段不该有的画面,是馆里井边,小杜那回遇险后,瞪着眼说不出话的模样。
小杜当年在井边撞见的东西,事后全成了空白,连梦里都只剩一个缝衣女人的背影。
此刻他这才懂了那段空白。
那空白跟惊吓不相干,是井底的魂蹭过记忆时留下的擦痕。
闪回里,小杜看见的缝衣女人,低着头,一针一针缝着什么,针脚和砖上那行自家名字,是一个力道。
他猛地明白过来。
小杜当年在井边撞见的,就是我娘。
是她在井边替某个将散的魂,缝最后一道断口。
那段空白记忆,此刻被顶针的凉意补上,小杜当年没说出口的怕,原来是对着一个守井人的敬畏。
他想起小杜事后总躲着井边。
那孩子是认得缝衣女人留下的温度,才一直躲着。
闪回退去,廊里的淡影似乎也跟着松了口气,它们认得那个缝衣女人,也认得眼前这个接棒的人。
那缕魂已经走到红绳尽头,影子的边慢慢淡了,却淡得安稳,像终于有人替它把话说出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灯苗晃了晃,又立直了。
这一送耗的是命里极小的一点,换的却是一整缕的安。
木梳的潮气漫过他的膝,凉得刚好,像这屋子在用自己的办法,替他接住了小杜那年没接住的东西。
他这会儿觉出自己下井的来意。
我是来替前头的人,把没送走的魂一封封寄出去的。
红灯照着廊口,那缕魂的最后一点轮廓,融进了井底温温的水声里。
找不见了。
满廊的淡影还等着,可这一回,它们等的不再是遥遥无期,是有一个人,真的肯伸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顶针。
针脚落下去的地方,断的就能续上。
阳寿灯在眉心轻轻一跳。
头一回成了,你还敢不敢送第二回?
他没答,只把红绳在腕上绕紧。
这一步我迟早要迈出去,也迈得下去。
廊底的水声渐渐合上一个拍子,合着腕上红绳的颤,合着灯苗的晃,成了同一步,催着他动手。
他这会儿明白了送魂带走的是什么。
要带走的是每一缕魂没说完的那点执,由我一封封寄出去。
那缕魂走了。
它留下的那句想家了,到这会儿还热在我掌心里。
他想起小杜那年空白的记忆,如今那段空白被顶针补上,那孩子往后若再梦到缝衣的女人,该不会再怕了。
廊里的淡影见他送成了第一回,仿佛都往前凑了半寸,像在排队,又像在谢。
他望着那缕魂消失的方向。
老钟,这井底的事,往后有人接着了。
您那只杯子,等我上去给您添满热的。
红灯的光圈里,那缕魂走远的方向,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母亲当年替人缝衣时,留在布上的余温。
他摸着顶针,正要送下一个,砖缝底下倏地透出一线与名录不同的光。
那光里,浮着一本他认得笔迹的旧册,封皮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母亲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