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衣影子往井去,林晦抄近道堵在了井廊口。
他贴着墙根绕到井廊另一侧,脚下的青砖凉得刺骨,水渍浸透了鞋边。
井廊里那股潮气比昨夜重,吸进肺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腥气。
廊顶那盏红灯还亮着,把寿衣的下摆照成一团晃动的黑。
井廊的青砖沁着水渍,他背贴墙站定,把听诊器胶耳塞进耳朵,先听那人的脉。
就一个人,一个都不肯多说一个字。
脉只有一道,虚浮得像风里的纸。
廊那头传来极慢的脚步,落地沉,抬起更慢,和寿衣下摆擦过青砖的声混在一处。
林晦屏住气,等那影子转过弯,一伸手扣住了对方手腕。
手腕冰凉,脉却虚浮,是个上了年纪、被掏空了底子的人。
那人反手要挣,袖口滑落,露出腕上弯月牙形、和林晦旧疤同纹的印。
别挣,你挣不动,省点力气留着说话。
林晦把他的手反剪到背后,那人哼了一声,没再使劲。
林晦一怔,引魂司的人,腕上都烙这个,是守夜人的记认。
那人穿着引魂司发殓的寿衣,领口绣着二先生一脉的暗记,是个替人收井的执事。
林晦在他袖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符上朱砂画着往井里引的手,正是收井用的引符。
谁派你来的,引魂司里哪一位派你来的?
收井……收井……
那人喘着,嘴里翻来覆去就这两个字,像被什么反复叮嘱过。
林晦凑近些,才听清后头还缀着半截。
归库……收井归库。
归哪个库,你倒是把话说全了,别吞吞吐吐。
这四个字一出口,井廊的水线就往外多爬一寸,像在应答。
那人只把又念了一遍,眼神散着,落不到实处。
林晦听出他脉里的乱,那是被人下了暗示的症候,神智早被捏在别人手里。
二先生给你灌了什么,灌得你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守……不守。
那人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含糊的字。
他想起野火说过,引魂司二先生那拨人,专会拿活人当钥匙使。
野火还说过,二先生那拨人不信守,只信换,拿井去换上头的一句话。
拿活人当钥匙使,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引魂司的人。
他捏着那人的脉,指节一点点收紧。
井廊深处那点青雾涌了涌,像听见了两个字,急着往外冒。
砖缝里的水线开始爬,沿着青砖的缝往廊口漫,和那回二次漏一个来路。
林晦把顶针按在砖缝上,缝补的力道顺着弯纹渗进去,想把这道口子先缝住。
砖缝却越挣越开,井底咚咚乱响,像有什么要借这人的手把缝撬开。
阳寿灯在眉心猛地一沉,比此前任何一次都狠,灯快压不住了。
他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单手撑住青砖,才没跪下去。
灯再暗下去,他就真要交待在这条井廊里,连林月都护不住。
不能倒,倒了这个口子就合不上了。
这道口子一开,城里多少将死的人要被重新记账。
他咬着牙,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试着回想值夜簿里那些守夜人的旧事,脑子里却只剩顶针那点烫意。
他摸出手机想给野火发定位,屏幕一黑,没电了,这下真是孤军。
老钟在城东,裴姨不知在哪,一个都指望不上。
一个都不在,这上头一个名字都排不上。
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这几样。
林晦咬破舌尖,借那点疼把神智拽回来,腾出另一只手去摸木梳。
娘,你当年也是这么一个人,黑灯瞎火守着这口井?
他问了一声,没人应。
木梳的潮被他引到砖缝上,水线滞了滞,缝隙的挣动缓了一瞬。
木属的潮压着砖缝,顶针的弯纹咬住缝口,两样凑在一处,像有人替他把住了这道门。
就这一瞬,他把顶针死死按进缝口,想起值夜簿里那句赎回法的口诀。
以引得之信物填灯之一分,他早试过一回,那回只填上浅浅一层。
这回不填灯,这回是来讨账的,一笔一笔跟你讨。
这回不同,他要的并非填灯,而是拿这口井欠下的,换回自己的一分。
顶针烫得几乎握不住,内壁的弯纹贴着砖缝,一寸寸往前缝。
缝到第三针,井底那阵乱响倏地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咽住了。
缝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