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把墙上的字拍了下来。
字是枯爷的笔锋,那一手陈年药味似的抖,他认得。
墙上的字还带着丹房那股铁腥,他盯着看了许久,才举起手机。
你护的人,今晚换个名单。
换个名单,换的是谁的名单,谁在背后换的?
枯爷留这字,不为吓他,只为引他,他越想脊背越冷。
他摁下林月的号码,响了三声才通。
林月的声音带着睡意,像是刚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喂,哪位,这个点打电话过来。
刚写完作业,正准备睡,你怎么还不睡,又在加班?
门锁了没有,里外两道都锁上。
锁了,钥匙压在花盆底下,你上次交代过的,我一直没忘。
窗呢,窗户关死了没有?
窗也关了,插销插死了,你今晚怎么又问这个,出了什么事?
妹妹不知今夜馆里翻了天,也不知丹房那处窝被人端了,这样最好。
哥你今晚又值班啊,连着第几个夜班了?
嗯,值班,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
那你早点睡,别熬到天亮,熬坏了身子。
你先睡,不管谁敲门都别开,记住没有。
知道了,又来了,你每次都这么交代,我耳朵都起茧了。
他应了,喉头却发紧,这班夜,他未必能熬到天亮还全须全尾。
他挂了电话,把墙上字存进手机,又调出丹房排号单的照片,两相对照,心猛地往下沉。
枯爷换上的新单,林月的名字没了,顶替的是一串陌生姓名。
新单上七个名字,他逐个在馆里名册里翻,竟全是守夜人的远房亲戚。
老钟的表侄在城郊开小卖部,裴姨旧部留下的孩子还在念书,弱得风吹就倒。
老钟的表侄,裴姨手下那孩子,还有这一个,全都在上头。
他念一个,划一个,划到最后一个,手停住了。
这一串名字挑得刁,全是馆里人的软肋,谁被点名谁就得离开岗位去救人。
枯爷算准了他护短的脾气,拿这串名字当绳子,要牵着他鼻子走。
林晦冷笑,这哪是换名单,分明是把他钉在馆里的一根桩。
他把单子拍了张照,发给野火。
那边回得快。
这几个名字你认得吗,一个一个说给我听。
认得一个,是老钟的外甥女,去年还来过馆里帮忙。
枯爷挑的,全是馆里人的亲戚,一个外人都没有掺进来。
那是要你动,不是要你救。
他陡然懂了,名单换了,目标不在救人,在调虎离山。
枯爷要的,是引他扑去追那串新名字,好让殡仪馆这头空出来收井。
空出来做什么,他想起停灵井底那回叫名字的东西,背上冒起一层冷。
停灵井连着临江这道缝,缝一松,城里多少将死的人要被重新记账。
他想起丹房地下那根喂料管,今夜才斩断,井那头的人就急着另找法子。
他调出馆里监控,一夜的录像快进着看,后门的噪点屏里红光一跳一跳。
监控屏的噪点混着红光,像井底透上来的眼,盯着空了的走廊。
这一段,倒回去再放一遍,慢一点放。
前半夜他离家那段,馆后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过一次,锁没坏,是有人从里开的。
推门的人裹着一身长衣,身形被红光拉得老长,走得极慢,一步一晃。
那影子走路的姿,他不陌生,前些日子井边也晃过这么一道。
寿衣是引魂司的发殓服,穿这身进馆的,只会是自己人。
自己人,别动手,是自己人,把家伙放下。
他盯着屏幕,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下去。
林晦手指停在暂停键上,那寿衣影子,和前些日子井边见过的轮廓,是一个。
他翻出丹房单和枯爷单并排,两纸墨色不同,却都圈过林月的名。
丹房单记的是夺寿会刮寿账,枯爷单拿林月做饵,两方各写各的,互不知情。
两份单子并排,墨色一深一浅,丹房单是夺寿会的账,枯爷单是调虎的饵。
两份单子都圈着她,是商量好的,还是碰巧撞上的?
林月被两边各圈一次,纯属撞号,两方谁也没跟谁通气。
两边谁也没想到对方也在打林月的主意,这丫头稀里糊涂成了两拨人的棋子。
林晦一眼看穿,枯爷单上林月只是个幌子,真要收的是井,几条人命不在他算盘里。
他抓起电话想问老钟,又放下,这馆里的人,未必个个干净。
裴姨别动权贵的警告还热着,今夜收井的,多半是引魂司自己人。
引魂司收编还是利用的疑云,在他心里沉下来,两拨人,守派护井,激进派要拿井换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