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震了,是个没存过的号。
那声音干得像旧纸,听不出年岁。
林晦,今夜的事,你最好装没看见,看见了也别往外说一个字。
你是谁,报个名字出来,别躲着说话。
你妈那辈就守这口井,你该懂,井比人重要,人可比你想的脆。
裴姨知道你打这个电话吗,还是她指使你打的?
那头静了一瞬,挂了。
他早听说引魂司里有人嫌守井太苦,想拿井去换上头的权。
裴姨护着井,那拨人便趁她不在,借枯爷的手来端。
守派的人马今夜一个不在殡仪馆,激进派挑的就是这个空。
林晦把单子翻来覆去地看,墨迹未干,枯爷留字和换单是同一夜的手脚。
今夜激进派趁他离殡仪馆端井,枯爷在外头唱红脸调虎,里应外合。
林晦把两张单子拍在桌上,手指一根根绷紧,这盘棋,把他和林月都算进了子。
既然算进了子时,就按子时的规矩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对自己说了一句,把两张单子叠好塞进内袋。
他想起丹房那八个刚捡回命的人,若井被人收了,临江这道缝怕是要翻。
腕上旧疤贴着顶针的弯纹,突突地烫,像在替他记着这道缝的分量。
顶针的弯纹贴着脉,一下下,像有人在缝这道快散的缝。
缝这道缝的人,从前也有,如今只剩他和腕上那道旧疤里的记号。
听诊器还挂颈上,他贴上胶耳,想听监控里那影子的脉,却只听见井底遥远的咚……
急什么,急也急不出一个结果来,等着就是了。
他把胶耳按紧了些,那咚声更清楚。
那咚声比昨夜急,像在催什么人赶紧就位,也像在等他离殡仪馆。
阳寿灯在眉心跳得发木,临界这么久,他竟习惯了这种将熄未熄。
灯剩多少他不清楚,清楚的是,今夜这井,他若不管,明天就没人管了。
阳寿灯这个数,他早不去算还剩几分成色,只算今夜值不值得。
值,一条命换这一趟,值,值到我不用犹豫。
林晦咬牙,他偏不离开,这殡仪馆他守,井他也守,虎调不动!
他先去值班室看了一眼,老钟的保温杯还搁在桌上,人却不知去了哪。
老钟,是你吗,这么晚不睡觉?
没人应,只有保温杯里那点水汽在杯口打了个转。
没人。
老钟若被那拨人支开,馆里今夜就剩他一个活人守井,正合了调虎的算计。
他给老钟发了条消息,问人在哪。
等了半晌,手机才震了一下。
城东有人叫帮忙,一时半刻回不来,你别等我了,先办你的事。
几点走的,走了有多久了,怎么不早说一声?
你出馆那会儿,前后脚的事,没隔多久。
那边是谁叫你去的,叫什么名字,你认得吗?
一个老主顾,说了你也不认识,别问了,问也白问。
城东这个时辰,谁会叫一个瘸腿老夜班去城东,他冷笑,支走他的人用心清楚。
监控室的椅子还温着,刚才有人坐过,烟灰缸里一截没抽完的烟,滤嘴是引魂司配发的白杆。
他给野火发了条消息,让老炮儿盯紧城北枯爷的动静,别打草惊蛇。
那边回得倒快,隔了两秒又来一条。
妥,我记下了,你路上小心,别走黑道。
城北近来多了几辆黑车,车牌蒙着布,你别自己往上撞。
几辆,你看清了几辆,都是什么车?
四五辆,夜里才来,天不亮就走,走的时候一点声都不出。
林晦盯着黑车二字,权贵的手伸得比他想的快,丹房一毁,他们就换法子收网。
权贵丢了一处丹房,不会善罢甘休,黑车是来接应收井的人。
他摸了摸颈上听诊器,凉管贴着锁骨,像在催他快些动。
先到了井边再说,到了那儿什么都别问,先看。
他给野火又发了四个字,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转身往井廊那头走,脚步放得极轻,那影子往哪边,他也往哪边。
井廊的青砖沁着水渍,他踩上去,鞋底一声轻响,惊起廊顶一只夜鸟。
夜鸟扑棱棱飞起,监控的红灯跟着晃了晃,那寿衣影子正好转过井廊口。
井廊深处那点青雾,比往常浓,像在等人进去。
他贴着墙根挪,听见自己心跳盖过了监听的沙沙声。
很近了。
监控里,殡仪馆后门,一个穿寿衣的影子,正往停灵井方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