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在等他们,丹奴那句梦呓,和井底叫名字的调子,又是一个样。
林晦把听诊器胶耳还贴着锁骨,那点凉意让他想起丹房地下的搏动,也让他拿定了主意。
今夜换防的空子,是野火拿命换来的情报,他不能再拖。
他先回了一遍野火给的换防表,几点换岗、几人值守,早刻进了脑子。
逢三逢七,子时前后空半个时辰,就那半个时辰没人。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
木梳在怀里发潮,顶针在腕上发烫,骰子在掌心发凉,新得的听诊器挂颈上,四样齐了。
从前他只会等死人开口,今夜他要让这局活人的命,听他的。
他借着夜色贴到城郊那座铁壳子外,先不进,把听诊器胶耳贴墙,听里头活人的脉。
几个守工的脉虚得发飘,换岗的人踩着点儿走,哪扇门后藏着刀,他闭眼都数得清。
木梳的潮被他引出来,顺着墙缝渗进丹房,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先把炉火压矮了半截。
炉火一矮,守工们揉眼,谁也没察觉水汽正裹住他们的脚踝。
怎么忽然潮起来了,刚刚地上还是干的。
管它,火小点正好,省得烤脸,烤得脸上起皮。
骰子在掌心转了一圈,偏运替他赌来了走廊那道没锁的侧门。
侧门的锁锈死了半边,偏运替他巧劲一顶,门轴吱呀开了条缝……
林晦从侧门闪进去,听诊器替他盯着每一个拐角的脉,没惊动一个活人。
丹房正中那口铁炉还温着,炉边瘫着三四个和丹奴一般模样的年轻人,腕上全是麻绳的紫痕。
林晦一眼认出,这是排号单上那些名字的,夺寿会刮余年的原料。
夺寿会管这叫丹料,可剥开那层油亮的名头,底下全是活人的余年。
这批怎么还有个没绑紧的,这是谁干的活儿?
漏了一个,回头补上,先把这几个送出去再说。
守工的话音一落,又缩回墙根打盹去了。
他先奔最近的一个,那孩子眉眼还带着学生气,脉比丹奴还弱,像风里最后一点火星。
顶针按上那孩子腕脉,林晦借缝补的力道把断处续上,灯在眉心又跳,他咬牙没停手。
醒醒,别睡过去了,起来跟我走。
那孩子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没醒。
一个、两个、三个,他把将散的命数逐个拢回,额角的汗混着炉灰往下淌。
第三个是个姑娘,嘴唇发紫,手心里还攥着半截铅笔,像临走还想写点什么留给谁。
林晦把铅笔轻轻抽出来,塞回她兜里,顶针续上她腕脉,那点紫才慢慢退了些。
别怕,你那支笔还在,我给你从地上捡起来了。
暗处这时传来布匹摩挲声,野火从葫芦架后闪出,手里红绳缠着的布包甩出,砸晕了摸近的护工。
你端你的炉子,我在这儿给你压阵,出事我扛着。
野火叼着没点的烟,眼神亮得瘆人。
野火布包里的红绳缠着铜铃,他甩一下,铃不响,只荡开一圈气,把摸近的护工迷得脚软。
老炮儿手法利落,林晦看得出来,这人年轻时也端过不少这样的窝。
有了野火拦人,林晦放手去解那些麻绳。
左边两个我来,右边那两个交给你。
野火把布包往腰上一别,一脚踹开挡路的料桶。
你只管解绳子,别的一概不用你管,也别回头看。
外头要是来人呢,来了我们怎么办?
来了我先替你挡一阵,你手底下别停,解完就走。
林晦把昏沉的年轻人一个个拖到背风墙根。
排号单就贴在炉边,他借着炉光扫了一眼,林月的名字果然不在了,他心里早替她划过那一笔,如今连纸上也空着。
可单子底还压着另几个活名,都是城里有家有口的,今夜本该被送进炉里刮寿。
林晦把那几个名字也一笔划了,指甲掐进木桌,留下几道白印。
排号单上的红印,是城里某位大人物的私章,林晦认得那纹路,和殡仪馆账本里某一页对得上。
那枚章他见过,殡仪馆旧账本里,买走最多引魂钱的,就是这纹路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