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诊器震了一下,砖缝里的律动急起来,像井在催丹房赶紧送料。
他蹲下听砖缝,那咚咚的调子,和停灵井底一个样,连快慢都分不出。
底下那动静,你们晚上都听得见,天天夜里听?
听惯了,像有人在底下敲,敲急了就是要料,要料就得往上送。
他心一沉,丹房连着井缝,端了这处,等于斩了井的一根喂料管。
地下那声井在等他们又浮上来,他倏地懂了,夺寿会刮来的余年,一半炼丹,一半顺着缝喂进井里。
井养着什么,他不敢想,只知道自己今夜掐断了它一根管子。
他想起停灵井底那回叫出他名字的东西,丹房这根管,喂的会不会就是它。
救人的手没停,他腾出空踢翻了炉边的料桶,里头半凝的丹渣混着暗红,淌了一地。
料桶一翻,丹房里那股铁腥混药味冲开来,野火捂了下口鼻,骂了句脏话。
被救的年轻人里有个年长些的,醒过神来,扑通跪下。
我们是被招工招来的,一张告示骗到这儿来的。
说的是高薪短工,一天两百,管吃住,来了就全变卦。
来了就再没出去过,门从外头锁的,锁上就没再开过。
那孩子跪在地上,手撑着地,肩膀一直在抖。
求你别跟我们家里人说,说了他们受不了这个。
不说,你们谁的家长我都不说,一个字都不往外露。
林晦扶他起来,嗓子发紧,这世道把活人当料,还哄得人自己走进来。
八个活人排成一列,咳得东倒西歪,有个孩子拉住他衣角,怯怯叫了声哥。
哥,我娘还在家等我,天天在门口等我回去。
回得去,都回得去,今夜一个都留不下。
林晦摸出兜里仅剩的糖,本是给林月留的,这会儿全分了出去。
野火在后头数着人数,数到最后一个才停下。
七个,加上你先前救出来的那个丹奴,一共八个。
他把烟从耳后取下来,没点,又别了回去。
没点。
八个活人,今夜都还喘着气,一个都没少,都站着。
八个,林晦在心里记着,八个本该今夜进炉的人,今夜都还喘着气。
他望着这群捡回命的人,蓦地觉得,这班夜守的,原比一间殡仪馆的太平间重得多。
腕上那道旧疤还烫着,顶针的弯纹贴着脉,像在替他记着这些被救回来的命。
他摸出手机,把排号单拍了照,连同七个名字,发去了该去的地方,不多问。
这些单子发给谁,往哪儿发,发到哪一手?
该收的人,收完了这一炉还得接着烧。
阳寿灯在眉心狠跳,比昨夜端丹奴时更急,这一回缝活人加端窝,灯暗了两截。
灯暗得他眼前发花,扶着墙才没栽,野火伸手拽了他一把,骂他不要命。
命是要的,可这八个的命,比我那盏灯金贵得多。
林晦喘着,把最后一个人拖出丹房。
丹房外风一灌,炉火彻底灭了,里头那点橘光像被掐灭的烟头。
铁壳子里那点余温散尽,他冷不丁听见自己心跳,快得和听诊器里的脉一个调。
林晦回头望了眼铁壳子,这处喂井的眼,今夜算是瞎了。
他想起排号单背后那座城,那些买丹续命的权贵,今夜少了一批料,迟早有人来问。
上头要是问到我头上,我该怎么说,说不知道?
你就说换防那一夜,里头没人在守着,别的不提。
野火把布包收进怀里,说风声会传得很快,夺寿会丢了这处,不会善罢甘休。
林晦点头,他早料到权贵会察觉,可八个活人比一座丹房的账重得多。
八个活人躲在墙后头喘息,他让他们天亮前各回各家,别再回头。
天没亮就走,别走大路,从小道绕出去。
废墟里,枯爷的药味没散,人没走,他留了句话在墙上。
你护的那些人,今晚换个名单,别再照旧的那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