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那句别学妈,还卡在他喉咙里,地砖下的水就漫过了他的鞋尖。
林晦低头,看见那水是从停灵井的方向漫过来的。
那水没有一点声音,贴着地砖一寸寸爬,像有谁在底下推。
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这么贴着地砖往上爬。
底下有东西在推,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刚把顶针焐热,这水就来了,来得比他想的快。
裴姨的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正蹲在井边。
馆里的灯这会儿全暗着,只有井那头泛着青幽幽的光。
走廊的墙皮被水浸软了,一摸就掉下一片白灰。
他闻见一股土腥味,和母亲记忆里那口井的味道一个样。
水已经漫过了走廊的第三盏灯,灯座泡在水里,滋滋地冒白烟。
第三盏灯都泡进去了,还冒着白烟。
这水是从井里漫出来的,正往四面八方走。
停灵间的门缝底下,也渗出了同样的水,漫向每一间停着的屋子。
整座殡仪馆像被人从底下灌了进来,水是从这口井漫向四面八方的。
裴姨推门进来,灰衣上沾着水痕,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湿印。
二次漏。
她只说了三个字,脸比水还白。
林晦没问为什么,他看见她身后的墙角,多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脚,像被人从泥里拔出来一半,悬在半空。
枯爷的声音从影子那头飘过来,听不出远近,像隔着一层水。
小子,你妈留下的东西,该还了。
那声音里有笑,笑得像生了锈的旧门轴,吱呀地刮着人的耳膜。
林晦听出那是火场里那个声音,隔了些日子,又回来了。
它认得他,他也认得它,只是这回它离得更近,近得能闻见药味。
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这就难办了。
这一回它离得更近,近得连药味都闻得见。
林晦没答,手指把弹壳捏进了掌心,手指绷得发白。
弹壳的凉意顺着手心爬上来,压住了那股要命的慌乱。
压住了。
他听见缝里有人在哭,哭声一串一串,不止一个人。
听殇自己醒了,他没去摸,那声音已经钻进了耳朵。
是个老太太的遗言,说她孙子还在岸边等,等得骨头都凉了。
林晦顺着那声音往缝里看,看见一个小孩的魂正被往底下拽。
她孙子还在岸上等着,等得骨头都凉了。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底下还压着多少。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糖纸在水里漂着,红得扎眼。
野火的人就在这时从后头闪了出来,踩着水,没一点声音。
是那个据点里留着八字胡的汉子,手里举着盏煤油灯。
他没帮忙,就站在暗处看,像在记什么,笔尖在本子上点。
他在记什么,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落。
就站在暗处看着,一步都不肯上前帮忙。
林晦顾不上他,拇指上的顶针烫得厉害,烫得指骨都发木。
他把顶针按在缝沿,那道弯纹贴着砖缝,像钥匙对上了锁。
缝口的裂势慢了半拍,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枯爷的影子往前逼了一步,水又涨了一寸,漫过了林晦的脚踝。
林晦咬牙,把弹壳抵在眉心,凉意直透天灵。
弹壳的定神之力,把灯的光撑住了一瞬,缝里的哭声弱了。
定神撑住了这一瞬,缝里的哭声就弱下去。
一瞬,我撑得住的也就这么一瞬。
他看见远洋阴司的船影在缝那头闪过,船身漆着外国的文字,一晃。
母亲当年排的号,和这船连着同一条线,线那头是看不见的脸。
他没空去想这些,小孩的魂已经滑到了缝边,半个身子陷进了那片黑里。
顶针的弯纹亮了一下,缝口被补住了一小块,像伤口结了痂。
林晦伸手,把那小孩的魂从缝边捞了回来,手心一片刺骨的凉意。
那孩子的魂刚离了缝口,缝底就伸出一只手,抓了个空,缩了回去。
底下伸出一只手,抓了个空。
就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它就把人拽回去了。
林晦看清了那只手,指节细长,青得透明,和母亲记忆里的光一个色。
那魂在他掌心里发抖,凉得像刚从水里捞起的鱼。
他把它拢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像焐一团将灭的火。
那半块糖孩子还攥着,糖纸泡皱了,可他死死不松手。
半块糖,糖纸都泡皱了,他还攥着。
死都不肯松手,这孩子心里惦记着谁呢。
林晦没去掰,他想,这孩子走的时候,怕是还惦着这块糖。
小孩的魂贴着他的心口,渐渐不抖了,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怎么都不松。
这孩子的魂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