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潮漫鞋尖(1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母亲那句别学妈,还卡在他喉咙里,地砖下的水就漫过了他的鞋尖。

林晦低头,看见那水是从停灵井的方向漫过来的。

那水没有一点声音,贴着地砖一寸寸爬,像有谁在底下推。

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这么贴着地砖往上爬。

底下有东西在推,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他刚把顶针焐热,这水就来了,来得比他想的快。

裴姨的门被人敲响的时候,他正蹲在井边。

馆里的灯这会儿全暗着,只有井那头泛着青幽幽的光。

走廊的墙皮被水浸软了,一摸就掉下一片白灰。

他闻见一股土腥味,和母亲记忆里那口井的味道一个样。

水已经漫过了走廊的第三盏灯,灯座泡在水里,滋滋地冒白烟。

第三盏灯都泡进去了,还冒着白烟。

这水是从井里漫出来的,正往四面八方走。

停灵间的门缝底下,也渗出了同样的水,漫向每一间停着的屋子。

整座殡仪馆像被人从底下灌了进来,水是从这口井漫向四面八方的。

裴姨推门进来,灰衣上沾着水痕,鞋底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湿印。

二次漏。

她只说了三个字,脸比水还白。

林晦没问为什么,他看见她身后的墙角,多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脚,像被人从泥里拔出来一半,悬在半空。

枯爷的声音从影子那头飘过来,听不出远近,像隔着一层水。

小子,你妈留下的东西,该还了。

那声音里有笑,笑得像生了锈的旧门轴,吱呀地刮着人的耳膜。

林晦听出那是火场里那个声音,隔了些日子,又回来了。

它认得他,他也认得它,只是这回它离得更近,近得能闻见药味。

它认得我,我也认得它,这就难办了。

这一回它离得更近,近得连药味都闻得见。

林晦没答,手指把弹壳捏进了掌心,手指绷得发白。

弹壳的凉意顺着手心爬上来,压住了那股要命的慌乱。

压住了。

他听见缝里有人在哭,哭声一串一串,不止一个人。

听殇自己醒了,他没去摸,那声音已经钻进了耳朵。

是个老太太的遗言,说她孙子还在岸边等,等得骨头都凉了。

林晦顺着那声音往缝里看,看见一个小孩的魂正被往底下拽。

她孙子还在岸上等着,等得骨头都凉了。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底下还压着多少。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糖纸在水里漂着,红得扎眼。

野火的人就在这时从后头闪了出来,踩着水,没一点声音。

是那个据点里留着八字胡的汉子,手里举着盏煤油灯。

他没帮忙,就站在暗处看,像在记什么,笔尖在本子上点。

他在记什么,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落。

就站在暗处看着,一步都不肯上前帮忙。

林晦顾不上他,拇指上的顶针烫得厉害,烫得指骨都发木。

他把顶针按在缝沿,那道弯纹贴着砖缝,像钥匙对上了锁。

缝口的裂势慢了半拍,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枯爷的影子往前逼了一步,水又涨了一寸,漫过了林晦的脚踝。

林晦咬牙,把弹壳抵在眉心,凉意直透天灵。

弹壳的定神之力,把灯的光撑住了一瞬,缝里的哭声弱了。

定神撑住了这一瞬,缝里的哭声就弱下去。

一瞬,我撑得住的也就这么一瞬。

他看见远洋阴司的船影在缝那头闪过,船身漆着外国的文字,一晃。

母亲当年排的号,和这船连着同一条线,线那头是看不见的脸。

他没空去想这些,小孩的魂已经滑到了缝边,半个身子陷进了那片黑里。

顶针的弯纹亮了一下,缝口被补住了一小块,像伤口结了痂。

林晦伸手,把那小孩的魂从缝边捞了回来,手心一片刺骨的凉意。

那孩子的魂刚离了缝口,缝底就伸出一只手,抓了个空,缩了回去。

底下伸出一只手,抓了个空。

就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它就把人拽回去了。

林晦看清了那只手,指节细长,青得透明,和母亲记忆里的光一个色。

那魂在他掌心里发抖,凉得像刚从水里捞起的鱼。

他把它拢进怀里,用体温焐着,像焐一团将灭的火。

那半块糖孩子还攥着,糖纸泡皱了,可他死死不松手。

半块糖,糖纸都泡皱了,他还攥着。

死都不肯松手,这孩子心里惦记着谁呢。

林晦没去掰,他想,这孩子走的时候,怕是还惦着这块糖。

小孩的魂贴着他的心口,渐渐不抖了,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死紧,怎么都不松。

这孩子的魂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