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潮漫鞋尖(2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裴姨的灰衣在他背后一闪,她亲手按住了另一道裂口,手指发青。

两个守夜人从廊下奔过来,看见这一幕都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林晦从他们眼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那个自己比他们敢扛。

枯爷的影子被弹壳的光逼退了半步,缩回了墙角,水跟着退了半寸。

野火那人的煤油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什么。

林晦的余光扫到野火那人记完一笔,把本子合上,煤油灯往下一压。

那人的眼睛在暗影里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林晦来不及琢磨,缝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是另一道裂口在动。

又一声闷响,是另一道裂口在动。

这道刚补上,那道又开了口子。

他把手里的小孩魂往怀里一按,顶针再压上去,那裂口才不甘心地合了。

远洋阴司的船影退得很慢,像舍不得这片水,船舷上外国的文字在水里晃。

野火据点里那些旧报纸上的账,今夜又多了一笔,记的是这场漏。

廊下的守夜人迟迟没敢上前,他们怕这水,也怕这井底的东西。

林晦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这馆的风水,怕是要翻了,压不住了。

林晦没力气管这些,他只觉得眉心那盏灯,短得几乎要没了。

眉心这盏灯,短得几乎都要没了。

再暗上一分就见底,见底就是命尽的时候。

他靠着井壁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衫浸透了,贴在脊梁上发凉。

水退了,退回到了井里,只留一地湿痕,像谁哭过一场。

缝口被顶针补住的那里,凝着一道浅疤,疤底下还透着青幽幽的光。

小孩的魂在他怀里稳了下来,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像抓着唯一的岸。

这回,你扛住了。

她说了这句,转身没再留,灰衣消失在走廊的暗里。

枯爷的影子彻底缩没了,可墙根那摊水,还在慢慢渗,渗个不停。

两个守夜人这才敢凑近,其中一个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摊水。

水凉得他一激灵,缩回手,脸色比裴姨进来时还白,白得没有血色。

裴姨走后,林晦才觉出她那句话的分量,引魂司的人,头回拿他当人看。

引魂司的人,头一回拿我当个人看。

就这一句,比他们那些规矩都重。

可他清楚,他们用他,和夺寿会索他,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往生阁的温先生排过的号,远洋阴司排过的号,今夜全汇到了这口井。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林月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梦见妈了,她在水里喊我。

那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它,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林月的体质,今夜像是被这井勾动了。

他回了一句别下水,锁好门,手指抖得差点按错,又补一句等我天亮回。

林晦瘫坐在井边,摸出眉心那盏灯,灯苗小得像萤火。

它短得只剩指甲盖大的一截,再暗一分就见底,见底就是命尽。

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截了。

再暗一分,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馆里。

第一次漏被压住的平衡,今夜被打破了,缝口再也不是死的。

他想起木箱里还养着一个将散的魂,那是头回漏那晚留下的,还没送走。

如今怀里又多了一个,两个魂都指着他,他一个都还不起。

他数了数,自己手里能用的东西,一件件都带着代价。

弹壳用多了灯会暗,木梳见了火就软,骰子借来的运得还,顶针补记忆也抽灯。

引魂司给了他身份,却没给他退路,这盘棋,他早成了棋子。

引魂司给了我身份,却一条退路都没给。

这盘棋,我早就是上头摆着的一颗棋子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孩魂,那孩子还在抖,抖得像风里的灯苗。

他想起自己十来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抖,没人捞。

十来岁那年娘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抖。

抖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来捞我。

只是那时没人把他从缝边捞回来,如今他成了捞人的那个。

可他捞得动几个,灯就这么短,下一次漏他又拿什么顶。

他想起裴姨说的赎回法,比送一程难十倍,如今看来,是难在拿命去填。

井底的裂口还在渗,远洋的船还在等,枯爷的影子还会再来。

裂口还在渗,远洋那条船还在等。

枯爷的影子,早晚还得再来一趟。

这一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怕是一关比一关重。

他把小孩的魂往怀里按了按,站起身,腿软得差点跪回去。

腿软。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贴着地砖传上来,字字清楚,像贴着耳朵说的。

这声音贴着地砖传上来,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像贴着耳朵说的,生怕我听不见。

井底那个东西,第一次叫出了林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