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姨的灰衣在他背后一闪,她亲手按住了另一道裂口,手指发青。
两个守夜人从廊下奔过来,看见这一幕都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林晦从他们眼里,看见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那个自己比他们敢扛。
枯爷的影子被弹壳的光逼退了半步,缩回了墙角,水跟着退了半寸。
野火那人的煤油灯灭了一瞬,又亮起来,他低头在本子上划了什么。
林晦的余光扫到野火那人记完一笔,把本子合上,煤油灯往下一压。
那人的眼睛在暗影里亮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林晦来不及琢磨,缝里又传来一声闷响,是另一道裂口在动。
又一声闷响,是另一道裂口在动。
这道刚补上,那道又开了口子。
他把手里的小孩魂往怀里一按,顶针再压上去,那裂口才不甘心地合了。
远洋阴司的船影退得很慢,像舍不得这片水,船舷上外国的文字在水里晃。
野火据点里那些旧报纸上的账,今夜又多了一笔,记的是这场漏。
廊下的守夜人迟迟没敢上前,他们怕这水,也怕这井底的东西。
林晦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这馆的风水,怕是要翻了,压不住了。
林晦没力气管这些,他只觉得眉心那盏灯,短得几乎要没了。
眉心这盏灯,短得几乎都要没了。
再暗上一分就见底,见底就是命尽的时候。
他靠着井壁喘气,冷汗把后背的衣衫浸透了,贴在脊梁上发凉。
水退了,退回到了井里,只留一地湿痕,像谁哭过一场。
缝口被顶针补住的那里,凝着一道浅疤,疤底下还透着青幽幽的光。
小孩的魂在他怀里稳了下来,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像抓着唯一的岸。
这回,你扛住了。
她说了这句,转身没再留,灰衣消失在走廊的暗里。
枯爷的影子彻底缩没了,可墙根那摊水,还在慢慢渗,渗个不停。
两个守夜人这才敢凑近,其中一个蹲下,用手指碰了碰那摊水。
水凉得他一激灵,缩回手,脸色比裴姨进来时还白,白得没有血色。
裴姨走后,林晦才觉出她那句话的分量,引魂司的人,头回拿他当人看。
引魂司的人,头一回拿我当个人看。
就这一句,比他们那些规矩都重。
可他清楚,他们用他,和夺寿会索他,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往生阁的温先生排过的号,远洋阴司排过的号,今夜全汇到了这口井。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着,林月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哥,我梦见妈了,她在水里喊我。
那行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它,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林月的体质,今夜像是被这井勾动了。
他回了一句别下水,锁好门,手指抖得差点按错,又补一句等我天亮回。
林晦瘫坐在井边,摸出眉心那盏灯,灯苗小得像萤火。
它短得只剩指甲盖大的一截,再暗一分就见底,见底就是命尽。
只剩指甲盖那么大一截了。
再暗一分,我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馆里。
第一次漏被压住的平衡,今夜被打破了,缝口再也不是死的。
他想起木箱里还养着一个将散的魂,那是头回漏那晚留下的,还没送走。
如今怀里又多了一个,两个魂都指着他,他一个都还不起。
他数了数,自己手里能用的东西,一件件都带着代价。
弹壳用多了灯会暗,木梳见了火就软,骰子借来的运得还,顶针补记忆也抽灯。
引魂司给了他身份,却没给他退路,这盘棋,他早成了棋子。
引魂司给了我身份,却一条退路都没给。
这盘棋,我早就是上头摆着的一颗棋子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小孩魂,那孩子还在抖,抖得像风里的灯苗。
他想起自己十来岁那年,母亲走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抖,没人捞。
十来岁那年娘走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抖。
抖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来捞我。
只是那时没人把他从缝边捞回来,如今他成了捞人的那个。
可他捞得动几个,灯就这么短,下一次漏他又拿什么顶。
他想起裴姨说的赎回法,比送一程难十倍,如今看来,是难在拿命去填。
井底的裂口还在渗,远洋的船还在等,枯爷的影子还会再来。
裂口还在渗,远洋那条船还在等。
枯爷的影子,早晚还得再来一趟。
这一夜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怕是一关比一关重。
他把小孩的魂往怀里按了按,站起身,腿软得差点跪回去。
腿软。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一声。
那声音不大,可贴着地砖传上来,字字清楚,像贴着耳朵说的。
这声音贴着地砖传上来,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像贴着耳朵说的,生怕我听不见。
井底那个东西,第一次叫出了林晦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