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暗的那一截,顶针突然在他兜里震了起来。
林晦停下脚步,手伸进兜里,那枚铁顶针烫得吓人。
它一下一下地跳,像有心跳,赌坊出来这一路,它都没动静。
偏偏在他摸到眉心那盏短灯的时候,它醒了,林晦站在废街口,四下无人。
天边泛出点鱼肚白,废街两头的屋脊线开始显形。
他明白了,顶针是在应他的灯,灯短一分,顶针就急一分。
你想让我补?
顶针又跳了一下,林晦没再多问,转身回了殡仪馆。
天亮前这段路,他走得比来时快,馆里静得反常,连廊灯都熄了大半。
他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怕惊动什么。
贴着墙根走,一步都不敢踩重了。
踩重一步,谁知道会惊动底下的什么东西。
直到了旧物库底下,那扇铁门还虚掩着,他才把一口气松下来。
密室在旧物库底下,那股樟脑味还是老样子,林晦把铁盒搬出来,摊在地上。
樟脑味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过。
闻着这味儿,倒像回到她还在的那几年。
这回他没急着翻,先坐下来把气喘匀了。
他先点了一盏灯,把门窗都掩严了,然后他坐下来,把顶针套在拇指上。
顶针内壁那道弯纹,硌着他的指腹,他想起腕上那道疤,一寸不差地贴着。
林晦把顶针脱下来,按在腕疤上。
补吧。
补我妈留下的那段。
话音刚落,腕上那道疤烧了起来。
那股劲像烧,像有人拿烙铁贴着他骨头走了一遭。
林晦咬着牙没吭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咬着牙别出声,一出声就全露馅了。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得我脖子都湿透。
他想起裴姨说过的话,灯的赎回法有,但比送一程难十倍。
他一直当那是句宽慰,没往心里去。
可顶针在他掌心这么跳,倒像是那句话又被它从心底顶了出来。
母亲留下的东西,他摸过无数回,顶针、相册、那只铁盒。
她留下的这些东西,我摸过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
顶针,相册,还有那只铁盒,一样都不敢丢。
每一样都冷,每一样都像在等什么,他以前以为是等个念想,现在才觉出不对。
它们等的,是有人肯把手伸进去,把断了的那截接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顶针重新套回拇指。
弯纹压着腕疤,两处旧伤像通电的两条线,齐齐发烫。
眼前的灯晃了晃,密室的墙化开了,他看见的,是停灵井。
井还是那口井,可井壁比现在新,砖缝里没有青苔。
井还是那口井,可砖缝里连青苔都没有。
砖是新的,这是好多年前的井。
井边站着个女人,穿灰布褂子,头发挽得紧。
那是他妈。
林晦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他见过母亲的照片,可照片上的人不会动。
相册里那张,是她三十来岁的样子,眉眼还没被夜熬垮。
三十来岁的样子,眉眼还没让夜熬垮。
原来我妈年轻的时候,是这么个模样。
眼前这个人会动,会喘气,会抬手拢头发。
她站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里没有水,只有一片无尽的黑。
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晦以为她要一直站下去,起风了,可这风没有声,只在她衣角上绕。
她抬手把鬓边一缕散发别到耳后,那动作林晦太熟了。
别头发这个动作,我闭着眼都认得。
她一紧张就这一下,我从小看到大。
他小时候发烧,母亲就这么给他拢头发,后来井底亮了一下。
那光很淡,是从缝里透出来的,青幽幽的。
那光很淡,青幽幽的,是从缝里头透出来的。
缝那头有东西,在应她的话。
林晦认得这光,缝里渗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这个色。
母亲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她像是在跟谁说话,可林晦听不见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