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里渗水,林晦摸到了水边那道影子的来处,水是从井壁那道新缝里出来的,顺着井底往北渗。
他蹲下身,借着灯色看了一会儿水面,水发浑,浮着一层香灰。
香灰这东西,殡仪馆没有,庙里和赌坊里有,他顺着水痕往外走,出了殡仪馆,往城北那条废街去。
天还没亮透,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水痕在地上断断续续,干了又湿,跟着走总能接上。
废街尽头有间塌了半边的老屋,门楣上还留着三个字的残迹。
老赌坊。
这地方林晦小时候路过,那时候门口还挂着灯笼,夜里亮到后半夜。
小时候路过这儿,门口还挂着两盏灯笼。
亮到后半夜,那时候我哪懂得怕。
后来出了人命,赌坊就封了,一封十几年,林晦站在门口,风从破窗里穿出来,带着股烂木头味。
他抬手推了推门,门轴锈死了,只推开半人宽的缝,他侧身挤了进去。
赌坊的厅堂塌了一半,一根断梁斜插在地上,梁上还挂着半截红布。
地上厚厚一层香灰,踩上去噗噗地响,香灰里埋着些碎瓷片,还有几枚生锈的铜钱。
赌徒求运道,什么都往这儿扔,林晦蹲下拨了拨,拨出一枚烧了一半的黄纸符。
符上的朱砂褪成了褐色,早就不管用了,供桌翻在角落,上头的牌位碎成了几块。
朱砂都褪成褐色了,这道符早不管用。
牌位碎成几块,连个名讳都拼不完整。
牌位上供的,是个穿马褂的老头,听说是这赌坊头一个东家。
缝里渗出来的水,就是从这儿进去的,水痕从墙根一直漫到厅堂中央,围着断梁打了个转。
缝里渗出的水声里,混进了一句人声,很哑,像赌输了的人含着嗓子说话。
最后一手……我押错了。
听殇应了,那句押错了的悔,便落进他耳里,这回的疲劳来得比往常都猛,眼前的厅堂晃了一下。
厅堂中央的水痕上,慢慢浮起个人形,那人穿着件旧马褂,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全是灰。
他跪在水里,头低着,像还在看牌,水面上浮着几张泡烂的纸牌,牌面朝下,看不出是什么。
他跪在那儿,像要把这几张牌看穿,太阳穴突突地跳,听殇使久了,脑子里像扎着细针。
你死在这儿?
马褂男人没抬头,只把一只手摊开,掌心躺着一枚骰子,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押了三十年。
最后一手,我把我闺女押上了。
押输了。
林晦的呼吸慢了半拍,把闺女押上,这是赌徒能干出来的事。
林晦见过这种人,输红了眼,什么都敢往外推,可把自己的孩子推进去,他还是头回听说,林晦想起林月。
要是有人拿他妹妹去押注,他能跟人拼命。
你闺女呢?
跑了。
我找不着她。
那魂说到这儿,手一松,骰子掉进水里,骰子没沉,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停住了。
林晦弯腰把它捡起来。
骰子冰凉,五面刻的是点数,剩下一面刻的,是个字。
他把骰子攥在手心,指腹蹭过那个字,就在这时,厅堂里的水痕陡然全动了。
断梁底下,一道黑影从水里立了起来,那影子比马褂男人高出一头,轮廓散着,看不清脸。
它身上没有香灰味,只有一股湿冷的腥气,林晦往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碎砖上。
这东西比他在城西河边遇上的那道拽魂的力气,凶得多。
河边那道只管拽人,这一道却想把人整个拖下去。
论凶,它比河边那道凶出不止一截。
它是被骰子引出来的,林晦想跑,可两条腿像钉在了地上,那影子朝他挪过来,所过之处,水痕都往上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