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闻到了那股腥气,和井底缝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这才明白,这东西是从缝里爬出来的,缝里的水往外渗,这些东西就顺着水往外走。
林月身后那道水影,怕也是这么来的,缝里的水走到哪儿,这些东西就跟到哪儿,林月就在水头。
缝里的水走到哪儿,这些东西就跟到哪儿。
我妹就住在水头上,躲都没处躲。
骰子偏运是借的,借的都得还,他早知道这买卖不便宜,母亲说顶针补不了命,如今他才懂,能赊的都贵。
这枚凶面的骰子,怕是刚开了个头,林晦摸出木梳,木梳一握,那点控水的力气往外冒。
可这地方的水不听他的,赌坊里的水带着香灰,浑浊,木梳引得动,却引不干净。
他用水在身前圈了一道,水墙刚立起来,就被那影子压散了。
林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弹壳他攥着,可弹壳只管压住慌乱,挡不住这东西。
顶针他不敢用,用了要付什么价,他还不清楚,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
顶针我不敢用,用了要付什么价,我还没摸清。
手里就剩这一样,扔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
骰子。
野火说过,这世上的便宜都不好占,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烟在嘴上没点,眼神却比谁都清醒。
可他现在没得选,林晦把骰子往地上一掷。
押这一把!
押我活着出去!
骰子在碎砖上滚了两圈,撞在断梁上,弹起来。
那两圈滚得慢,慢得像过了一辈子,它落定的时候,正对着那道影子。
一股说不清的力从骰子上散开,像有人替他把运道拨了一下。
那影子往前扑的势,硬生生偏了半尺,就这半尺,林晦看见了断梁的另一头。
他扑过去,把断梁用力一推,梁沉得吓人,他的腰都快折了,可那半尺的空隙不能再等。
这根梁沉得吓人,我的腰都快折了。
可就这半尺的空隙,再等下去就合上了。
断梁砸下来,正砸在那影子身上,把它压进了水痕里。
林晦听见一声闷响,像有人在水底喊了一嗓子,又咽了回去。
水痕翻了几下,终于消停了,厅堂里的香灰落了一层,把水痕也盖住了。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林晦的喘气声,他瘫坐在香灰里,浑身像被水捞出来一样。
手心火辣辣地疼,是攥骰子攥得太狠,指甲掐进了肉里。
马褂男人那道魂,已经不见了,他走的时候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赌了一辈子的人,最后一手押完,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晦伸手把骰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他摸了摸眉心,那盏灯,明显又短了一截。
灯又短了一截,短得明明白白。
这一回连我自己都摸得出来掉了多少。
这运气是借来的。
借了就得还,还的时候连本带利。
还的时候,怕是要连本带利,这世上的运道,借来的都标着价。
他现在才懂,为什么母亲要说顶针补不了命,这世上的东西,能赊的都贵,能借的都狠。
能赊的都贵,能借的都狠。
这世上的便宜,没有一样是好占的。
断梁底下,水痕还在慢慢往外渗,香灰被水一泡,成了黑糊糊的一片。
他蓦地想起馆里那道缝,母亲守了半辈子的那道缝,如今往外渗水。
水走到哪儿,这些东西就跟着到哪儿,殡仪馆那道缝,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守的了。
林晦摊开掌心,那枚骰子静静躺着,骰子停在一个面,灯又暗了一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