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林晦认得出那口型。
我来了。
说完,她把顶针从指上褪下来,放在井沿上,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井里走。
她是走下去的,一步一步,像走下一道台阶,走到井沿边,她停了一下。
她回了一次头,可那眼里没有他,只剩一片空茫。
她回了一次头,可那眼里头没有我。
空得很,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终于踏进了那片黑里。
她的身子一点点沉进那片黑里,林晦想喊,可他发不出声。
他这才明白,母亲是自己走进去的,她没病,她是被引进去的。
被那道缝,被缝那头应她的那句我来了,井沿上那枚顶针,孤零零地躺着。
后来被人捡了起来,收进铁盒,锁进密室。
等到了他手里,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画面一晃,井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它才落到我手上。
中间那些年在谁手里,我连想都不敢想。
林晦看见的是一片海,码头上停着条船,船身漆着外国的文字。
母亲站在船边,身边还是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这回男人转过了身,可脸还是看不清。
他手里递过来一样东西,母亲接了,是一张纸,纸上盖着个戳。
远洋阴司的戳,林晦的心猛地沉下去。
母亲当年去南洋,排的那个号,是跟这帮人排的。
她排了号,拿了东西,回来就走进了停灵井,这两件事,原来是一件事的头尾。
排号,拿东西,回来就走进了停灵井。
原来这两件事,是一件事的头和尾。
船舷那边的水是浑浊的,翻着白沫,一下下拍着码头的水泥岸。
母亲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兜,她没回头看那男人,也没再看船。
她转身往岸上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像踩着没化的冰碴,每一步都往下坠。
林晦想看清那戳的纹样,画面却在这时散了,林晦猛地睁开眼,人还在密室里。
他浑身湿透,趴在地上喘得像条搁浅的鱼,腕上那道疤还在烧,只是烧得轻了些。
他撑起身,第一件事是摸眉心,灯还在,可短得只剩一小截了。
补这一段记忆,又去掉了他一分,他没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母亲往井里走的那个背影。
我满脑子都是她往井里走的那个背影。
想抹都抹不掉,一闭眼就是那一幕。
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林晦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哭出声。
母亲走那年他才十来岁,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
哭没用,哭完了债还在,他接的哪是夜班,他接的是他妈没还完的债。
哭没用,哭完了债还在一分不少。
我接的哪是一份夜班,是我妈没还完的账。
往生阁排的那号,和远洋阴司排的那号,分明是一张纸的两面。
母亲被两头的线一收,就那么走进井里,再没出来。
往生阁的号,远洋阴司的号,把她两头一收,这局布了不止一年。
顶针补出的记忆,每看一回,灯就短一分,他早数着呢。
每看一回记忆,灯就短上一分。
我数着呢,数得比谁都清楚。
母亲往井里走的那步,他得替她问清楚为什么。
补记忆的债,迟早要还,只是他还不知道找谁要这笔账。
他攥紧掌心,把那枚还烫着的顶针焐着。
密室的灯苗被他的喘气吹得晃了晃,他把顶针从拇指褪下,重新套回,像是怕它凉了,就接不上母亲那头。
等他缓过劲来,天已经亮了。
密室的地上落着一根头发,是刚才那段记忆里带出来的。
他捏起来对着灯看,发梢还沾着井底的潮气。
林晦把它捡起来,绕在顶针上缠了两圈,塞回兜里。
一根头发,是从那段记忆里带出来的。
绕在顶针上,说不定还接得上她那头。
就在这时,那段补出来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这回浮出来的,是母亲的背,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来。
补出的记忆里,母亲回头说别学妈,可你终究还是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