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缝旧梦(2 / 2)殡仪馆夜班:我能听见遗物说话首页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林晦认得出那口型。

我来了。

说完,她把顶针从指上褪下来,放在井沿上,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井里走。

她是走下去的,一步一步,像走下一道台阶,走到井沿边,她停了一下。

她回了一次头,可那眼里没有他,只剩一片空茫。

她回了一次头,可那眼里头没有我。

空得很,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终于踏进了那片黑里。

她的身子一点点沉进那片黑里,林晦想喊,可他发不出声。

他这才明白,母亲是自己走进去的,她没病,她是被引进去的。

被那道缝,被缝那头应她的那句我来了,井沿上那枚顶针,孤零零地躺着。

后来被人捡了起来,收进铁盒,锁进密室。

等到了他手里,已经过了这么多年,画面一晃,井不见了。

这么多年过去,它才落到我手上。

中间那些年在谁手里,我连想都不敢想。

林晦看见的是一片海,码头上停着条船,船身漆着外国的文字。

母亲站在船边,身边还是那个穿制服的男人,这回男人转过了身,可脸还是看不清。

他手里递过来一样东西,母亲接了,是一张纸,纸上盖着个戳。

远洋阴司的戳,林晦的心猛地沉下去。

母亲当年去南洋,排的那个号,是跟这帮人排的。

她排了号,拿了东西,回来就走进了停灵井,这两件事,原来是一件事的头尾。

排号,拿东西,回来就走进了停灵井。

原来这两件事,是一件事的头和尾。

船舷那边的水是浑浊的,翻着白沫,一下下拍着码头的水泥岸。

母亲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进贴身的衣兜,她没回头看那男人,也没再看船。

她转身往岸上走,脚步比来时沉了几分,像踩着没化的冰碴,每一步都往下坠。

林晦想看清那戳的纹样,画面却在这时散了,林晦猛地睁开眼,人还在密室里。

他浑身湿透,趴在地上喘得像条搁浅的鱼,腕上那道疤还在烧,只是烧得轻了些。

他撑起身,第一件事是摸眉心,灯还在,可短得只剩一小截了。

补这一段记忆,又去掉了他一分,他没算这笔账划不划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母亲往井里走的那个背影。

我满脑子都是她往井里走的那个背影。

想抹都抹不掉,一闭眼就是那一幕。

一步一步,没有回头,林晦把脸埋进手掌,肩膀抖了几下。

他没哭出声。

母亲走那年他才十来岁,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不哭。

哭没用,哭完了债还在,他接的哪是夜班,他接的是他妈没还完的债。

哭没用,哭完了债还在一分不少。

我接的哪是一份夜班,是我妈没还完的账。

往生阁排的那号,和远洋阴司排的那号,分明是一张纸的两面。

母亲被两头的线一收,就那么走进井里,再没出来。

往生阁的号,远洋阴司的号,把她两头一收,这局布了不止一年。

顶针补出的记忆,每看一回,灯就短一分,他早数着呢。

每看一回记忆,灯就短上一分。

我数着呢,数得比谁都清楚。

母亲往井里走的那步,他得替她问清楚为什么。

补记忆的债,迟早要还,只是他还不知道找谁要这笔账。

他攥紧掌心,把那枚还烫着的顶针焐着。

密室的灯苗被他的喘气吹得晃了晃,他把顶针从拇指褪下,重新套回,像是怕它凉了,就接不上母亲那头。

等他缓过劲来,天已经亮了。

密室的地上落着一根头发,是刚才那段记忆里带出来的。

他捏起来对着灯看,发梢还沾着井底的潮气。

林晦把它捡起来,绕在顶针上缠了两圈,塞回兜里。

一根头发,是从那段记忆里带出来的。

绕在顶针上,说不定还接得上她那头。

就在这时,那段补出来的记忆,又浮了上来。

这回浮出来的,是母亲的背,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住,回过头来。

补出的记忆里,母亲回头说别学妈,可你终究还是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