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字也认不出,可那串字母的写法,和船票背面那行如出一辙。
老钟说过,母亲是被远洋阴司的线牵来的。
远洋那根线,牵了她整整一辈子。
牵到最后,把她牵进了那口井里头。
远洋阴司,南洋,观测会,这几样东西,怎么都缠在一块儿。
他继续翻,翻到最底下,是个巴掌大的铁盒,盒里躺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清瘦,字势向右下欹坠。
顶针能补记忆,补不了命。
林晦盯着这行字,呼吸都停了。
补记忆。
这三个字,把顶针的底细说透了,这顶针是钥匙,开的是她自己的记忆。
这顶针是钥匙,开的是我妈自己的记性。
别人家的事它不管,它管的是她自己留在里头的那些。
他一直以为顶针是缝衣的,原来缝的是这个,补记忆,补谁的记忆。
母亲的记忆里,藏着她去南洋排的那个号,也藏着她最后走进停灵井那一段,林晦的手心出了汗。
要是把这记忆补出来,他就能看见母亲最后看见了什么。
可纸上接着写的是,补不了命,盒里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纸底下。
是半张烧焦的船票存根,上头的日期比那张船票早了十年。
十年。
母亲去过南洋,不止一趟,十年间跑了两趟南洋,明面上是探亲。
十年里跑了两趟南洋,明面上说是探亲。
探亲探到井里去,这话讲给谁听都没人信。
底下是去办事,办的是不能让家里知道的事,林晦把东西一样样收回盒里,手指在顶针上停了很久。
他没敢试。
补记忆这事,要付什么价,纸上没写。
要付什么价钱,纸上连一个字都没写。
没写才是最吓人的,写明了反倒好办。
他摸过弹壳,摸过木梳,每用一次都掉一层皮。
顶针这东西,怕是比那两件都难缠,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又欠一笔还不起的债。
天擦黑的时候,林晦回了家,楼下的路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两层。
林月已经放学回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她肩膀后头那道水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林晦松了口气,进了厨房,冰箱里就剩两个鸡蛋和一把挂面,够对付一顿。
两个鸡蛋一把挂面,今晚先将就一顿。
等这阵子过去,我给她好好做一顿饭。
他给林月下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平时舍不得放两个蛋,今天破例了。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香气漫了一屋。
哥,今天怎么这么好。
林月抬头看他。
给你补补。
你脸色比我还差,该补的是你。
林晦笑了笑,没接话,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看着林月把面吃完,心里那根弦才松了半分。
碗底剩的汤,他端起来喝了个干净,这两顿他没顾上吃,先稳妹妹,再查妈!
这个次序,他在心里定死了,先稳妹妹,再查妈,这杆秤他掰不动也认了。
先稳住我妹,再去查我妈的事。
这杆秤我掰不动,可我认了,就这么办。
林月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多耽搁一天都是险,等林月睡了,林晦把顶针摸出来,坐在客厅里看。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顶针内壁那道弯纹泛着暗光。
他猛地想起腕上那道旧疤,那道疤跟他多少年了,他自己都说不清。
这道疤跟了我多少年,我自己都说不清。
说不清来历的东西,偏偏烫得最厉害。
小时候问过,只说是摔的,摔在煤堆上,现在看,那疤的样子,根本不像摔的。
鬼使神差地,他把顶针按了上去,一开始没动静,顶针看着就跟个寻常旧物件没两样。
过了两秒,它自己热了起来。
顶针在掌心发烫,那道弯纹,和他腕上的旧疤,一寸不差地贴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