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水影又响了,声音从林月背后漫过来:你妈让我来找你……,轻得像怕惊着谁。
林晦兜里的顶针,突然烫了一下。
他下意识把它摸出来攥在手心,那点烫意从掌心一路窜到心口。
沙发上的林月还是不回头,眼睛直勾勾望着墙角,她肩膀后头那道水影,已经凝聚得能看出肩线了。
林晦往前挪了半步,喉咙发紧。
你是我妈派来的?
水影不答。
它只是在林月背后站着,像等一句回话,林晦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
我妈让你来干什么?
水影的轮廓晃了晃,像水面的光被风推散。
它没走,它就这么守在那儿。
守着我妹,还是守着我,我一时分不清。
等它再凝起来,已经矮了半截,退回林月肩膀后头去了,它没走,也没再说话,林晦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不敢碰那东西,万一碰坏了,伤的是林月,他这辈子没这么恨过自己没本事。
要是能听懂那道影子在说什么,也不至于干站着。
他慢慢退开,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灯一亮,那道影子淡了些,可没散。
这东西不怕光,怕的是水被断掉,野火说过,今晚别让她沾水。
他走进厨房,把水龙头拧得死紧,又把地漏堵上。
林晦蹲在林月跟前,想叫她,又怕吓着她,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就在沙发边坐了一宿。
叫她一声试试,算了,别再把她吓醒。
就这么坐着吧,坐到天亮也算守住了。
做完这些,他才觉出自己有多慌,天亮之后,林晦把林月送到学校门口。
他站在校门外看她进去,直到看不见背影才走,一路上他都在想那句你妈让我来找你。
走了这么多年,怎么会派人来找他,除非,她没走干净,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就拔不出来。
母亲没走干净,这话他从前不敢信,如今由不得他不信。
这话我以前听见就躲,如今是躲不掉了。
娘要是真没走干净,那她这些年到底在哪儿。
密室里每样旧物,都像是她提前替他备好的线索。
他这守夜人守的,从来是她没走完的那段路,而非这间殡仪馆。
顶针、船票、照片,一件件摊开,像她隔着年来跟他说话,林晦没回值班室,转头去了殡仪馆后头的密室。
这条路他走过,是老钟带他来的,老钟那回话说一半就咽回去了,只说让他自己看。
密室在旧物库底下,一进去就是股樟脑味,铁柜靠墙立着,柜门上挂着把老铜锁。
铁柜上的老铜锁,他开过,钥匙是老钟临走前塞给他的。
这把钥匙是老钟塞给我的,他早就算到了今天。
算准了我早晚得来开这个柜子。
林晦站在柜前,手在锁上停了停,他猛地有点怕打开。
这半年来,柜里每一样东西,打开都带着债,林晦把盒子一只只搬出来,摊在地上。
盒子一共五只,最底下那只上了锁,锁是老式的铜挂锁,有件旧毛衣,针脚绵密,袖口起了球。
这针脚,除了我妈没第二个人织得出来。
袖口都起球了,她自己一件也舍不得穿。
他把毛衣捧起来闻了闻,樟脑味底下,还有点淡淡的皂角气。
这味道他小时候闻过,那时候母亲还教他数星星,他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可这味道一进鼻子,眼眶就热了。
林晦把毛衣叠好,放在一边,没敢再闻第二遍。
有本相册,里头夹着母亲年轻时的照片,还有那只木箱,箱底压着那张南洋船票。
林晦把船票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外国的文字,他认不全,只认得一个地名,是南洋那边的港口。
母亲当年去的就是这儿。
原来她当年去的,就是这么个地方。
一个女人家,一个人跑了这么远的路。
相册里有一张,母亲站在码头上,身边站着个穿制服的男人。
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照片右下角盖着个戳,戳上的纹样他见过。
背对着镜头,连一张正脸都没留下。
拍这张的人是谁,她为什么一直留着。
是观测会那个戳。
林晦把照片凑到灯下,那戳的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外国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