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心那盏灯,像是又短了一分。
这分短得悄无声息,像有人趁乱从灯芯里又给他抽走了一丝,灯这东西从不等人,也不还价。
短得悄无声息,像有人趁乱又抽走了一丝。
灯这东西从不等人,也不还价。
孩子影子慢慢凝实,不再往下散,林晦松了口气,把它往亮处送了一程。
影子散在应急灯的光里,像终于有人接了去,林晦蹲在那儿缓了两秒,太阳穴胀得发木。
听殇这回用得他眼前发花,疲劳一次比一次沉,身后传来的一声。
身后哐的一声,我回头的时候心都凉了。
这节骨眼上,谁都别再给我添乱。
旧物库的火已经烧穿了门框,浓烟顺着走廊往这边灌,老周从里屋冲出来,怀里抱着半摞抢出来的旧档。
他一条腿本来就瘸,跑起来一歪一歪,却死死护着那摞纸。
晦子,接一把!
林晦扑过去接,火舌正好卷到老周肩后,老周地一声,肩头的衣服焦了一片。
林晦把旧档接过来,拽着老周往后退,老周靠在墙上,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
林晦扯开他肩头的焦布,皮上红了一片,起了两个泡,老周摆手说没事,可手抖得连镇惊壶都端不住。
这些是老馆的认尸档。
烧了,那些人的名字就没人记得了。
林晦看着那半摞发黄的纸,喉咙发紧,纸边上还焦着,一碰就掉灰,可字还在。
老周一个上夜班的,不要命地护这些,他这才知道,这馆里守夜的,不止他一个愣的。
原来这馆里守夜的,不止我一个愣的。
老周这二十年,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周把镇惊壶抱在怀里,壶盖磕得咔咔响……
他说这壶跟了他二十年,馆里换了几茬人,壶没换过,前厅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慢,落地沉,隔半拍才抬起,像拐杖一下下点着地砖。
一股陈年药味,顺着烟味挤了进来,这味林晦闻过,早先贾某身上也沾着那么点。
他闻着只觉得闷,这味像是从人身上熬出来的。
枯爷来了。
他站在火光外,一身灰布衫,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枯得像老树根。
一身灰布衫,那手枯得像老树根。
这人站在火光外头,一步都不肯往里迈。
火烤着他半边脸,那半边脸一点汗都没有,枯爷先开口:小林,火是你引的?
林晦把老周往身后挡了挡,他挡得坚决,其实心里没底,这馆里能打的只有他一个。
火是你的人放的?
枯爷没否认,只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像嗓子里碾着一把砂。
那笑声听着像咳嗽,咳完了又像是没咳。
这殡仪馆我要定了。
你护得住这些纸,护得住这馆里的人么?
林晦盯着他那双手,手指粗大,指甲盖发黄,这双手抽过多少人的余年,他不想知道。
他手心里的弹壳攥得发烫,可枯爷站得远,定神够不着,他把弹壳往枯爷方向递了递,那股冷意到了半路就散了。
枯爷像是早知道他要干什么,眼皮都没抬,枯爷往前挪了半步,那股药味更浓了。
你妈当年也这么犟。
她犟到最后,是自己走进去的。
犟的人,都走得早。
林晦的呼吸停了半拍,母亲的名字从这人口里出来,像被脏水泼过一样。
枯爷知道他妈,这老东西不光知道,还拿这事儿当刀子使。
林晦想冲上去,被老周一把拽住,老周的手在他胳膊上抖,可拽得死紧。
老周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晦没听清,只听见他牙关在打颤。
枯爷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声音从烟里飘过来。
你护得住一个殡仪馆,护不住你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