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他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南洋归来,缝还欠着。
指腹蹭到照片夹层里一处空着的硬卡位,原先夹着张什么,如今只剩个印子。
母亲留下的旧物,多半都收在殡仪馆后头那间密室的木箱里。
那张磨白的南洋船票,应该就压在那木箱的箱底。
他想起老钟说的排了就不能不算,这笔账没算完,如今轮到他。
这船票,就是那笔没算完的账的凭据吧,照片背后那行字,和密室木箱里那张船票,是同一个来路。
这张船票,就是那笔没算完的账留下的凭据。
照片背后那行字,和木箱里那张是同一个来路。
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了落点,可那船票上的码头,他得去密室里那木箱跟前看一眼。
等真见着了,再认那码头印的是哪两个字,林晦把这事儿在肚里转了三圈,越转越糊涂。
年轻时候去南洋,排过号,又,缝还欠着,这是哪道缝,他不敢想,多半是馆里那道。
他一个替班的,连听殇都没摸透,偏摊上这些陈年旧账。
晦气!
他本来不想管这些,可兜里那几件旧物一件件硌着他,由不得他躲。
我本来不想管这些陈年旧账。
可兜里这几件旧物一件件硌着我,躲都没处躲。
顶针、照片,如今又多了把木梳,每件都带着水气,他把照片揣进内兜,沿江边往旧渡口走。
城西的河边,老码头拆了半边,剩几根水泥桩子立在水里,他是头一回到这儿。
风从水面卷过来,带着股烂泥混柴油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听说前几日有个女孩在这儿落了水,捞上来时已经凉了。
水边围着几个人,警车闪着蓝红的光,把夜照得一明一暗,林晦没凑近,只站在桩子后头看。
水面的光被搅碎,像有什么在底下睁了下眼又合上,他耳朵里,倏地多出了一句,很轻,像有人贴着水面叹气。
我沉下去的时候,没人拉我一把。
听殇应了,那句沉底的话,便落进他耳里,女孩的魂还黏在水边,像被什么从脚踝拽着往下拖。
林晦的太阳穴一跳,听殇的疲劳又上来了,他扫了眼四周,没人听见这话。
这魂散得比寻常快,像水里有什么急着把她吞下去,林晦蹲下身,手指探进水里。
水冷得扎骨,可指尖触到一缕凉丝丝的东西在漂。
像头发,又像谁攥着不肯放的手,他正要引,水面上就在这时浮起一样物件。
像头发,又像谁攥着不肯放的一只手。
缠得这么死,是打定主意不松手了。
半截木梳,卡在桩子缝里,被浪推得一下一下磕着水泥,林晦捞起来,木梳凉浸浸的,握在掌心像攥着一块冰。
梳齿间缠着几根长发,黑得不正常,泛着水底那种青灰,他还没想明白这梳子哪来的,脑子里地一声……
木梳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水面上那缕将散的魂,骤然被一股力托住了。
像有人用梳子,把散开的头发一下一下拢了起来,女孩的魂不再往下沉,悬在水面上,慢慢凝实。
林晦看呆了。
这梳子,能控水,他捏着它,心里冒出个念头:要能听物件自己说话就好了。
他手上弹壳能定神,脸谱能易容,如今又来个木梳能控水,引一程得一件,这规矩他早摸熟了。
可每得一件信物,他腕上那盏灯就短一截,这买卖怎么算都像是拿命换物件。
每得一件信物,腕上这盏灯就短上一截。
这买卖怎么算,都像是拿命去换物件。
可这梳子是从水里浮上来的,那女孩的手,一回也没碰过它。
它缠着她的头发,像是她沉下去时,死死攥着不肯放的东西。
林晦把木梳翻过来,背面刻着个歪斜的字。
潮引!
这名字他没听过,可水听它的。
他忽地有点明白,引魂司那些信物,都是死人临了还放不下的执念化成的。
引魂司那些信物,都是死人临了放不下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