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底下的那一声,隔了三天没再响,安静得林晦后背发毛,他一天要往那片地砖上看十几回。
他回馆上夜班,老周的镇惊壶在值班室桌上摆着,老周不在,桌上留了张条,说去城东办点事。
林晦把兜里那只顶针摸出来,指腹蹭过内壁的弯纹,这弯纹和他腕上那道旧疤,是一个模子拓出来的。
母亲留下的东西,正一件件往他手里落,可那枚观测会的铜牌,是裴姨收走的。
裴姨只说先养着那魂,再没提那戳的事,老钟也把话咽了回去。
先养着,养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戳的事老钟一个字不提,裴姨也装没看见。
他心里那根线却没咽下去,越拽越长,林晦把顶针塞回兜里,前厅的门被推开。
门响得轻,不像是夜风,进来的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眼角堆着笑纹。
他腋下夹着个黑皮夹,夹面印着三个字:往生阁。
林晦扫过那三个字,心里记下了,往生阁,城东老街那间门市,他头回听说。
绸衫男人自报姓温,是往生阁的管事。
他身上一股旧账本的纸墨气,混着廉价香水,冲得人鼻子发酸。
温先生把一张报价单摊在桌上。
小林,馆里今夜收了位老先生,白事想托我们办。
林晦没接话,先看了眼冷藏柜的方向,数字列得密,林晦扫到末尾,眉心跳了一下。
引魂费,一道,标价顶普通人半月工资,可这老先生是昨夜刚走的,魂还没散干净。
林晦的耳朵里,冷不丁多出了一句,很轻,像有人贴着他后颈叹气。
他们多收了我一道引魂钱,我魂还在这儿飘着呢。
听殇应了声,那半句没出口的话,便落进他耳里。
死者没说出口的那句,他听见了,听殇的疲劳又上来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
林晦没声张,只把报价单往温先生面前推了推。
引魂的钱,你们收了。
可这位老先生的魂,还在馆里没走。
温先生笑纹没动,眼神先凉了半分。
林师傅这话,是想说我们往生阁没办事?
钱收了,活没干,这账说不过去。
引魂的钱你们拿了,人家的魂还在飘。
温先生眼皮跳了跳,把报价单抽回去。
小林,你一个替班的,管得可真宽。
林晦把守夜人铁牌从领口拽出来,往桌上一磕,铁牌上守夜人三个字,硌得桌面一响。
替班的管不了,守夜人管得了。
这道引魂钱,今天得给老先生退回去。
温先生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这馆里一个夜班临时工,身上挂着引魂司的牌。
退,退!
冲你这块牌,这道钱我们往生阁认了!
温先生把报价单上那道引魂费,用笔划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声细而长的吱呀……
林晦记住了那声音,和温先生身上的纸墨气一起。
林师傅,后生可畏。
他夹起黑皮夹,绸衫扫过桌角,走了,林晦盯着那行被划掉的数字,胸口那口气落回实处。
这钱他替死人讨回来了。
林晦听见那道残魂轻轻舒了口气,像压了很久的委屈,随那口气一起松开了。
这口气,比那笔退回来的钱,更让林晦觉得值,他第一次觉得,这身守夜人的牌,挂得不算冤。
他把那张报价单收进抽屉,引魂的钱退了,可往生阁这门生意,他记下了。
这手法,和夺寿会抽余年的路数,像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只是这回,是冲死人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