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砖下的敲击,变了调,那调子从井底一路挪过来,挪到了他脚下。
林晦从里屋冲出来,老钟的瘸腿在后面拖出半步,走廊的灯全在闪,一下亮一下灭,像谁在喘息。
停灵区的地砖缝里,黑雾正往外涌,那雾带着潮气,闻着像雨后的坟土。
雾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细碎碎的,像是有什么在爬行。
一个小孩模样的影子,从缝里探出半截身子,它太小了,不像是这世上的活人。
可它又在喘息,胸口一鼓一瘪,跟将死的人一个样,林晦的脚底板也跟着一鼓一瘪,他怕鬼,可更怕这孩子真散在缝里。
散了,临江这道缝就永远合不上了,枯爷站在缝边,枯槁的手按在那影子头顶。
他腕上的淡青纹路亮着,正往那影子里抽什么东西。
枯爷。
林晦站定,嗓子发干。
大半夜的,您老又来抽将死人的余年。
枯爷抬头,药味先一步飘过来。
余年?
那算什么?
这是缝里漏出来的活物,比余年金贵十倍。
他手指一勾,那影子又矮了一截,林晦的太阳穴突突跳,听殇在耳朵里炸开,小孩最后一句卡在喉咙里。
哥哥,缝好冷,带我出去!
那声音稚嫩,稚嫩得扎心,林晦的牙关咬紧,手心全是汗,他这活儿一个月三千二,可没写要救缝里的孩子啊!
裴姨的灰衣从走廊那头转出来,眉眼比灯还利。
裴姨盯着他。
枯爷,你越界了。
枯爷嗤笑,手没松。
裴姨,引魂司管得了阳间的魂,管得了缝里的活物?
这东西,我今日带走了。
枯爷的笑冷了下去,枯槁的手收进袖中,裴姨没动,目光却落在林晦身上。
小林。
这活物若被他抽干,缝口就再合不上了。
你打算怎么办?
林晦看了眼那小孩影子,又看了眼地砖缝,缝那头黑得不见底,可那片黑里有一丝咸味。
是海的腥气。
他猛地想起母亲照片背面的字,南洋归来,缝还欠着,这缝,连着的不止临江一处,脸谱镜面里,城外的山口也裂着一道。
更远的海那头,另一道口子正往外渗咸雾,临江只是缝网上的一结。
他从前以为守的是一间殡仪馆,如今才看清,守的是一张铺到海那头的网。
每补一道缝,眉心那盏灯就矮一截,这账他早已默在心里,他攥紧弹壳,第一次清楚,自己这守夜人的差事,守的是一整张网。
老周从值班室探出头,镇惊壶抱在怀里。
小林,那东西你要碰,先喝口壶里的。
小杜缩在老周身后,脸白得像纸。
林哥,它、它刚才看我了。
林晦深吸一口气,他数了数自己兜里的东西,弹壳一枚,脸谱半张,顶针一只,三样东西,都是死人留下的。
他摸出内兜里的弹壳,又摸出那半张脸谱。
钟叔,帮我按住缝口。
老钟一瘸一拐地挪过去,手掌压在地砖缝上。
就你那点本事,别把自己搭进去。
林晦没接话,把弹壳攥进掌心。
定神先起。
恐惧被压下去,脑子清了半分,他把脸谱翻到抛光那面,对着缝口照去。
镜面里,缝那头浮起另一道口子,口子连着城外的山,连着更远的海。
缝那头,还连着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