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的脑子嗡了一声,老钟那句话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在他耳膜里来回撞,撞得他牙根发酸。
被井引走的。
这四个字比井底那阵沙沙声还瘆人,他盯着老钟佝偻的背,喉头发紧。
钟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老钟没回头,手还按在簿子上。
我在这院子里熬了二十年,没工夫拿死人跟你开玩笑。
林晦的手指在兜口蹭了蹭,摸到那半张脸谱,脸谱硬,硌得他心口发慌,他忽地想起一件事。
母亲走那年,家里少了一样东西,一只旧铜顶针,她缝补衣裳时离不开的。
人没了,顶针也没了,他以为早扔了,现在听老钟这口气,那东西八成还在这院子里。
钟叔,我妈有没有在这留过什么物件?
老钟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要找什么?
一只顶针。
老钟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把手伸进桌底那个纸箱,箱底压着个布包,布面发灰,边角磨得起了毛。
老钟把布包推过来,没松手。
她临走前,塞在这儿的。
她说,等林晦长大了,让他自己来取。
林晦接过来,布包轻得像没装东西,他一层一层掀开。
里头躺着一只旧铜顶针,铜色暗得发乌,顶针内壁刻着一道浅纹,纹路他认得。
和他腕上那道疤,弯成一个样,林晦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想起老钟说的话,这疤从他落地那天就带着。
现在顶针上也长着同一道弯,他抬起左手,拇指按上那道疤,疤痕微微发烫,像在和镜面里那道弯呼应。
母亲缝补时总把顶针套在右手中指,她说过,针脚要细,才兜得住日子。
布包最里头还有一张照片,照片泛黄,边角卷起,拍的是个码头。
母亲站在木板栈桥上,身后遍是海,她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南洋归来,缝还欠着。
林晦盯着那五个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南洋。
小满姨家抽屉底层,那张灰衣人翻过的旧照片,也是南洋。
两处南洋,隔着十年,绕回同一个人身上,他攥紧顶针,指腹压上内壁那道弯。
钟叔,我妈去过南洋。
老钟终于转过身。
去过。
守缝的人,哪处缝都得守。
临江这道只是她分到的那一股。
林晦的太阳穴突突跳,他知道老钟话里有话,但此刻顾不上拆穿。
他把脸谱从兜里掏出来,翻到抛光那面,铜顶针贴上镜面,纹路在微光里浮起来。
他想看看,这东西到底连着哪道缝,掌心一麻,脸皮从下巴往上一紧。
镜面里的顶针变了,弯纹像活了,顺着铜面淌,淌成一道极细的口子,口子那头,是井!
听殇接的是声,这回亮在铜面上的却是影,脸谱的镜面借着顶针,把他和井之间那道缝照了出来。
是他白天蹲过的那口井!
他听见了……
井底的沙沙声不见了,隔着水,压得很低的,是个女人的声音,水声很重,像把人按进井底,那声音又近了些,带着潮气。
晦儿,别过来。
他喊出声,嗓音劈裂,镜面里的口子豁开,母亲的脸贴了上来。
她比照片里老,比记忆里瘦,眼窝陷了下去,身后那道缝裂着,那片黑里伸出几只手,拉扯着她的胳膊。
她的蓝布衫被扯得歪了,露出瘦削的肩,她没挣扎,只是把顶针从指间褪下来。
顶针落进缝里,沉下去,再没上来,她回过头,看了林晦一眼,那一眼很静,静得他浑身发冷。
妈你别走!
他伸手去抓镜面,指尖戳在铜面上,冰凉。
画面碎了……
脸皮一阵酸麻,五官被人一个一个按回原位,林晦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他弓着背干呕,胃里空得只剩酸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