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穴突突跳成一片,像有人拿锤子敲,老钟蹲下来,与他平视。
你看见的,是真的。
她是被井引走的。
明面上写的是病,底下的缝才是真的。
引魂司的规矩里,有这一条。
守缝的人守到最后,要么走,要么被引走。
她选了被引走。
老钟说完这句,屋里静了很久,白炽灯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青影,林晦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得接。
她不想你接。
林晦闭了眼。
他蓦地懂了那句话的分量,原来他接的那班,是她还的债,原来腕上那道疤,是她留下的线,线这头拴着他,那头拴着缝。
他睁开眼,把顶针攥进掌心,他把顶针套上右手中指,不大不小,刚好,指腹触到内壁那道弯,像触到母亲的指纹。
温温的。
眼前就在这时晃过一帧,母亲低头缝衣,针脚细得兜住了光。
就一瞬,像顶针自己记着那一幕,这东西在他手里,第一次有了体温。
弹壳,脸谱,顶针,送走一个,手里就落一件,裴姨那句信物算不算礼,他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
这些亡魂留下的,原是一桩桩交给他的凭仗。
钟叔,远洋那边,也来过人吧。
老钟的眼皮跳了跳。
你怎么知道?
照片背面写的,南洋归来。
缝还欠着。
老钟沉默了很久,久到白炽灯又晃了一下。
远洋那边的阴司,比临江野。
当年就是被那边的线牵来的。
她守完临江的缝,那边又来拽她。
林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没有凭空没了,是两道缝把她来回扯,最后扯进了临江这道。
他想问更多,老钟却站起来了。
今天就到这儿。
有些事,得等你灯再暗两分才配听。
林晦火气顶上来。
你又要卖关子。
老钟摇头。
我早不卖关子了。
这是保命。
你现在知道得越多,井越认得你。
窗外蓦地传来一声闷响,咚、咚、咚……那声响贴着地砖底,不像敲门声。
林晦浑身一僵,那声音他听过的,井底咚、咚、咚……的节奏。
可这一声,变了调,不再是均匀的闷敲,像有什么东西,醒了,翻了个身。
它第一件事,是朝他来了。
林月发来消息:哥,我托同学问了,小满姨家老巷子前阵子真来过生面孔,专问妈年轻时的事。
他盯着屏幕,手指一根根绷紧。
灰衣人!
那道抢先抹痕的人影,也绕到了她身上!
他回消息:别掺和,你管好自己,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林月回了个知道了,后面跟个皱眉的表情,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比灯下的影子还累。
林晦把手机扣在桌上,地砖下的敲击,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贴着他的脚底板,往上爬,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灯下抖了一下。
井底那东西,醒了,第一件事,竟然是找林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