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要凑近井口去看,后领被人一把揪住,老钟把他拽进里屋,门反锁。
锁舌咔地一声咬进锁孔,那声音在小屋里撞了个来回,一盏白炽灯吊在头顶,晃了两下才停。
墙上钉着一排旧铁牌,牌面全磨花了,字口发黑,桌上摊着一张手画的图,画的是一口井的剖面。
图上从井壁那儿引出一道歪线,线尾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看不清笔画,老钟拖过一条板凳,往地上一顿。
坐,站着说话费劲。
林晦没坐,手还撑在门框上,一副随时要走的架势。
钟叔,井壁裂了,里头有东西在爬。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你既然知道,还把门锁上做什么?
锁门是为了让你活着,把话从头到尾听完。
老钟的瘸腿在地上拖了半步,站定,他伸手,指了指林晦的内兜。
你从那戏班里,收了什么东西?
林晦心口一跳,内兜里那半张脸谱,正贴着他的肋骨发烫。
我没收什么,就是捡了片硬纸。
你身上那股戏台子的水粉味,隔着两丈都闻得见。
老钟盯着他,那双眼睛的眼白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少跟我玩心眼,我在这院子里熬了二十年。
林晦把手往兜口按了按,没吭声,老钟嗤了一声,往板凳上坐下去。
你连那道缝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井边使劲。
你胆子挺大,就是脑子挺空。
这话钉在林晦耳朵上,有点疼,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守夜人到底守什么,你说说看。
林晦老老实实地答了他一句。
守夜,守殡仪馆,顺带送人上路。
老钟摇了摇头,摇得很慢,像在斟酌什么。
送人上路只算顺路捡的活,算不得正经差事。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桌上摊开的那张图。
守夜人这三个字,守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
守的是那道缝,别的不归你管。
林晦盯着那张图,歪线从井壁引出去,尾巴上那个圈,像个记号。
那缝底下压着的究竟是什么?
没送出去的那些,全压在下头。
老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贴着地面在说。
送出去的都走了,走不了的都还压在下头。
压了多少年,谁也数不清,也不敢数。
缝要是开了口,底下压着的就顺着往上爬。
林晦想起井口那道指甲盖宽的细缝,想起那片黑里那阵沙、沙、沙……的响,他后背的汗还没干,又冒了一层。
那这活儿,给不给工钱?
老钟愣了一下,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就一下。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我说,守这道缝,有工钱吗,有编制吗?
林晦一脸认真,半点不像在说笑。
我一个月三千二,加上夜班补贴四百。
守缝这份要是白干,我能不能不进?
那我要是不进,能不能跑?
老钟看着他,笑了,那笑里没有一点暖意。
你腕上那道疤,你自己伸手摸摸。
林晦下意识摸上左手腕,疤还在发烫,烫得跟井边那阵一样。
这道疤,从你落地那天起就带着了。
你想跑也行,得先把它从腕上剜下来。
林晦的手停在疤上,慢慢松开,他喉咙里发涩。
钟叔,我跟你交个底,说句实话。
我怕鬼,打小就怕,夜里睡觉都不敢关灯。
可我更怕穷,穷比鬼还难缠,躲都躲不掉。
我妹下个月交学费,还差一千八。
老钟没笑话他,反倒慢慢地冲他点了点头。
怕穷的人,比什么都不怕的守得住。
林晦听出这是一句夸,可他一点也乐不起来,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遍:内兜里那片硬纸,是交出去,还是按住不动。
老钟盯着他的兜口,眼睛太紧,再让他盯下去,脸谱迟早得掏出来。
林晦决定试一下,他把手按在内兜上,脑子里想了一张别人的脸,掌心先麻,接着脸皮从下巴往上一紧。
像有人拿浆糊把一层纸糊在他脸上,老钟正要开口,就在这时愣住了。
他望着林晦,眼神一下就散了,那张常年绷着的脸,肌肉一寸一寸松下来,他张开嘴,叫出半个音。
阿……
那半个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掐断,老钟的脸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板凳被腿一带,翻在地上。
你别在我跟前使这个东西,快收起来!
他的手在抖,抖得整条袖口都跟着颤起来。
你别拿这张脸谱在我跟前晃来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