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的不是水。
他把耳朵贴到地砖上,那股凉顺着地缝往外冒,带着潮土味。
林晦的指尖贴在砖面上,指甲盖先冻麻了,凉往上爬,爬过手腕那道旧疤,疤一下子发烫。
井那边有回响,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板下面敲,咚、咚、咚……
他缩回手,蹲在原地不敢动,心里飞快过了一笔账。
往下探一探,探出个什么,工钱一分不多,命倒可能少一截。
晦气。
他决定装作没听见,撑着膝盖要站起来,铁皮门在走廊那头吱地一声晃开,手电光乱扫,扫到他脸上。
林哥,真是你啊。
你蹲这黑地里干啥呢。
小杜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晃着饭盒。
我手机落更衣室了,充电线还插在插座上。
他嘴碎,边走边说。
你们夜班真能熬,我一到十点眼皮就打架。
林晦喉咙有点干。
小杜,你从前门绕过去,别走这边。
我抄个近道,从这儿穿一下就到了。
小杜的手电顺着走廊往里挪,光落在井盖的边沿上。
这井干什么用的啊,我来半年也没人跟我说。
排水的,你别踩上去。
林晦撒谎撒得脸都不红,小杜偏偏一脚踩上去了,手电光晃了一下,灭了。
咦,不对啊,我电池是刚换的。
那片黑里,小杜的声音听着还挺乐,砖缝里的白气冒起来,贴着地面走,绕上他的鞋帮。
林晦看见了,嘴里的话卡住,小杜没看见,他还在拍手电筒,井底那声响猛地近了一层,咚、咚、咚、咚……
小杜拍手电的动作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脸,冲着井口的方向。
林哥,你听见有人在下头喊我名字没有?
林晦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先上来。
有啊,喊得清清楚楚的,喊的就是我的名字。
小杜蹲了下去,耳朵往井盖上贴。
像我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抠井盖的边,指甲抠进砖缝里,抠出血也没停,林晦冲过去拽他胳膊,拽不动,一米七的小伙蹲在地上,像被钉住了。
小杜,你松手!
撒手啊,你快撒手!
小杜没应,脸上还挂着笑,那笑僵在脸上,像糊上去的一层纸。
林晦手心里全是汗,他摸出弹壳,捏在指间翻看了一下,黄铜壳被体温焐得温了,边沿有个磕出来的豁口。
上一回用它,是在冷柜前挡那双盯人的眼睛,用完他吐了半宿,再压一次,明天准得请假,请假扣钱,林月的学费还差一截。
林晦咬着牙。
晦气,真是晦气。
他把弹壳按在小杜的后颈上,一股定力从掌心散出去,凉得像冰水顺着脊梁灌。
小杜脸上那层糊住的笑,裂了,他眼皮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呜。
林晦趁这一下往后猛拖,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井盖被小杜的脚跟蹬得当地一响,定力却没收住。
那股凉从掌心漫出去,漫过走廊,漫到廊柱那边,林晦自己的耳朵先嗡了,舌根发苦,指尖一根一根麻过去。
他想把弹壳收回来,手指头却听不见使唤,廊柱那边有人啧了一声。
老周端着那把镇惊壶,站在阴影里没动,壶嘴上的热气被那股凉一撞,散了开去。
老周的眼神发直了一瞬,随即眉头狠狠一皱。
你小子在井边使的什么邪劲!
林晦答不上话,先把弹壳攥死在掌心,漫出去的凉意,一寸一寸收回来。
收回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老周走过来,壶往地上一放,蹲下看小杜。
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他说井底下有人喊他名字。
老周的手停在小杜鼻子底下,探了探气。
喘着呢,还有气。
小杜哼了一声,睁开眼,他看着林晦,眼里一片干净的空。
我……我怎么坐到地上了。
你刚才摔了一跤,不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