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我进更衣室拿手机,然后……
小杜皱着眉想,越想越茫然。
然后一睁眼,我就在这儿了。
中间那一段,他脸上什么都找不出来,林晦心口发沉,被拿走的那一段,去哪了。
老周把小杜从地上薅起来,往走廊外头推。
回去睡觉,这地方夜里不许瞎逛。
周叔,我手机还在里头……
明天再来拿,今晚不许进。
小杜被推走了,鞋底在地上蹭出一串响,老周回头,看了林晦一眼。
你按住他的时候,手里用的什么东西。
林晦把手插进兜里。
没什么东西,我就是拽了他一把。
老周的目光在他兜口停了两息。
啧,你这小子。
他没再问,端起壶走了,走廊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晦刚要松口气,井盖那边冒出一缕白气,那缕白不像冷气,它有形状。
它贴着地面走,拐了个弯,往冷柜那排去了,林晦看着它走,腿肚子在抖。
井里的东西漏出来一丝,就掀翻了一个活人,里头到底还压着多少,他不敢往下想。
冷柜那排的应急灯忽明忽暗,最左边那格是新收的,戏班里唱老生的一位老先生。
交接单上写着心梗,走得急,那缕白钻进柜缝,柜门自己弹开了一条,柜前的地上站着个影子,影子穿长衫,背挺得笔直。
柜门缝里露出一个牛皮纸袋,遗物袋,袋口开着,露出半张脸谱的边,林晦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那片硬纸。
太阳穴立刻胀起来,胀得眼眶发酸,一个又哑又亮的嗓子在他脑子里响。
……我这出戏,还没到谢幕的时候。
只有这一句,跟往常一样,掐得断断续续,长衫影子转过来,脸的位置糊成一团。
林晦倒退半步,撞在旁边的柜门上。
您……您是想谢幕了。
影子抬起手,做了个抱拳的架势,架势起了一半,肩膀就垂下去。
它抬不动。
林晦想起裴姨说过的话,该走的人别拦,可这位没走,卡在半路上,他嗓子干得发疼。
清了清喉咙,冲着那团空白鞠了个躬。
戏已经散了,谢幕吧,您该走了。
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抬手往下压了压掌。
好,那就谢幕。
那声轻得像一层灰落地,影子把抱拳的架势补完了,长衫从下往上淡,淡到肩膀,最后剩一个背影的轮廓。
就在那一瞬,林晦眉心的灯,暗了一分,凉从眉心往里钻,钻得他膝盖一软。
他扶着柜门跪了下去,鼻子里流出一道热的,血滴在遗物袋上,洇开一小片,引一魂,暗一分。
这账他记得清清楚楚,袋里那半张脸谱蓦地轻了,林晦把它抽出来,硬纸的背面被人摸得起了亮。
亮得像一小块镜子,他鬼使神差地把那面亮对住自己,镜面里映出他的眉心,那里有一点光。
光很小,像一根快烧到底的灯芯,灯芯上有三处发暗的缺口,林晦一个一个数过去。
一,二,三。
手指头一下就凉了,从前他只能靠感觉猜那盏灯,这回它被照出来,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三个缺口,他一笔都赖不掉。
三个,一笔都赖不掉。
这盏灯,原来真能让人看见。
脸谱贴在掌心,微微发热,一股怪念头钻进来,把它扣在脸上,别人看他就会看错。
错认成谁都行,林晦心里咯噔一下,这东西使唤得好,枯爷那伙人跟前他也敢站着说话。
使唤得不好,他大概连自己姓什么都得记错。
先收着,往后说不定用得上。
用不好,我连自己是谁都得记岔。
他把脸谱塞进内兜,扣好扣子。
应急灯稳住了,冷柜那排恢复了那种嗡嗡的响,林晦扶着墙站起来,腿还软着,他往回走,路过井盖时脚下顿了顿。
砖缝里的白气收了进去,井盖也严丝合缝地盖着,可有一样东西不对,井口边沿那圈青砖上,多了一道细缝。
缝不宽,指甲盖那么宽,林晦弯下腰,凑近看。
缝里很黑。
那片黑里头有细碎的响,沙、沙、沙……
像有很多条腿,正往上爬……井壁裂了道缝,里面有东西在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