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没敢动。
你刚才要叫谁,叫的什么人?
老钟的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当年我在外头跑的时候……
话在这儿断了,他低下头,弯腰去扶那条板凳,扶了很久,再站直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这些事,跟你没关系。
林晦盯着他佝偻的背,脑子里嗡嗡地响成一片。
这事,跟你大有关系。
那半个音,是冲着一个女人叫的,里屋角落这一下有人说话。
你脸上贴着别人的东西,我一眼就认得。
林晦浑身一僵,转过头,墙角那把椅子上坐着个人,灰衣素净,眉眼利得像刀,裴姨不知道在那儿坐了多久,她连眼皮都没抬。
这套把戏,在我这儿不好使。
话音落下的一瞬,林晦脸上那层紧绷散了开去,五官像被人一个一个按回原位。
脸皮从颧骨到下巴一阵酸麻,麻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他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两条腿软得撑不住,只能把重量全压在门框上。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干的就是这行,看的就是这个。
裴姨终于抬起眼来,正眼看他。
你在活人堆里使,能骗过去一半。
你在我跟前使,那是白搭。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张图翻过去盖住。
第三条规矩,你记牢了。
林晦的下巴一下子绷紧了,咬着后槽牙。
不收亡魂的礼,一分一毫都不收。
四个字落地,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那盏白炽灯在丝丝地响。
林晦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内兜,半张脸谱在里头,硬邦邦地硌着他,那是柜前那位老先生留给他的。
裴姨,这到底算什么名堂。
那这些信物,算不算亡魂的礼?
裴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得他心里发毛。
托付和讨要,中间隔着一条线。
你分得清,那就都不算。
那要是分不清呢?
分不清的,我来替你分。
林晦心里咯噔一下,这条规矩留了个口子,口子的钥匙攥在她手里,她要说算,就算。
她要说不算,那也是她说的,林晦恍然明白了一点事,引魂司颁的这些规矩里,掺着她自己的东西,他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记住了,钟叔,一条都不会忘。
林晦低头应了一声,裴姨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眉心那盏灯,昨夜比这会儿亮些。
林晦手心一凉,她走了,门开了又合上,锁舌都没响,屋里只剩老钟和他。
老钟弯腰从桌底拖出个纸箱,从箱底掏出一本簿子,簿子卷了边,封皮的角磨得起了毛,他把簿子推到林晦跟前。
这是值夜簿,你往后的命就记在上头。
谁进这局,都得从记账开始。
林晦翻开第一页,前头几页的字迹又细又硬,一横一横都往上挑。
他的呼吸猛地停了,这笔迹他见过,小学的作业本上,母亲替他签过名,他手指发抖,往下翻,老钟一巴掌按住了簿子。
你从中间那一页开始记。
前头的那些,你别看。
林晦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钟叔,我妈的字为什么在这本上?
老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话又咽了回去。
她从前也在这本子上记过账,一笔都没落下。
就这些,别的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林晦的手还压在簿子上,没让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局我进,进了就不打算回头!
但账得一笔一笔给我算清楚。
我搭出去的阳寿,得有个记法,一分都得写清楚。
我妹不许卷进来,谁沾她我跟谁算。
我妈的事,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老钟的眼皮跳了跳,屋里的白炽灯蓦地暗了一下,又亮起来,老钟看着那本簿子,看了很长时间,他像是在跟自己拉锯,一句一句往回咬。
前两条,我应下你,一条不赖。
那第三条呢,你为什么不提。
第三条,我说不了,也不该由我说。
林晦的火气一下子顶了上来,压都压不住。
你说不了,还是不敢说?
老钟的手在簿子上攥紧,手指全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外头人写的那些,都不算数。
哪儿不一样,你说说。
老钟的脸在灯下抖了一下,嘴闭得死紧,两腮的肉绷出两道棱,那句话像是从他嗓子里挣出来的。
她是被井里那东西引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