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寿灯的事,你自己应该感觉到了吧。
那女人淡淡一句,像是随口一提,却把他最不敢碰的那层皮揭了。
林晦一震,这事儿他谁都没说,连老钟都没点破过,她却像看他掌纹一样看得透。
她怎么知道的。
他忽地有点恨自己藏不住事,连阳寿灯这种私密的怕,都被人一眼看穿。
可转念一想,能被看穿未必是坏事,至少这女人肯点破,老钟那半句还悬在半空。
每引一魂,灯就暗一分,这账你记牢了。
那女人像念账本,眼皮都不抬,那本账早写好了,只等他来认。
他倏地觉得,入伙是假,还债是真,债主还是亲娘。
那女人伸手,指节在他腕上那道疤停了半秒,收了回去。
林晦憋了半天,问出最实在的一句,穷怕了的人先问价,命也是价。
那灯,能停吗?
能不能停,看你往后引多少魂。
引得越多,这道缝越稳当,你的阳寿就越短。
那女人看他,目光在他眉心停了一瞬,像在估他这道缝还能撑多久。
那目光像秤砣,把他从里到外量了一遍,连他藏着的那点怕都称出了斤两。
他掰着指头算,钱老爷子那一程他亲手送了,脑梗老头那一回他硬拦下夺寿会也算送了一程,两回,灯短了两截,往后还有多少,他不敢数。
这买卖怎么算都亏,可他看着井,想着陈大柱、钱老爷子、周姨,话到嘴边又咽了,咽下去的是怕,吐出来的是债。
他怕死,可这会儿更怕死不起,妹妹还在等他寄生活费,手机震了一下。
林月发来消息。
哥,小满的电话我摸到了,城西老巷子那个,你记一下。
收到,你也小心点,别一个人在外头乱跑。
林晦盯着消息,心里翻江倒海,秀兰、小满,两个死人惦记的活人,他都得去见,妹妹还不知道,她哥哥的夜班里装着这些东西。
林月只当哥哥在馆里值个清闲班,哪想得到他如今攥着弹壳铁牌,替两个死人跑腿,还赔着阳寿。
她只知道哥哥又加班,却不知这班加的是阴阳两界的差,到头来攒不下钱,只攒下一笔笔债。
那女人看了眼井,眉头微皱。
井在动。
它在敲什么,敲给谁听。
她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早料到这一刻,眉间那点利色淡了下去,换成一种近乎疲的郑重。
咚、咚、咚……
井底传来敲击,和七号柜那晚一模一样,林晦攥紧铁牌,手腕的疤烫得发疯,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那敲击一下一下,像在数他还能撑多久,又像在唤他下去,把没送完的话亲自带过去。
它在叫我下去。
老钟咽回去的那半句,原来指的是这道缝,她当年守的也是它,一道疤,一块牌,两代人被同一道缝拴着。
他想不通,也不想通了,守夜人守的从来不止太平间,更是阴阳之间,那道随时会漏的缝。
这话他从前听老钟说过一半,如今那女人补全了,补全的代价,是让他看清自己站的位置。
那女人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眼里有称量,像在估他这块料能撑多久,门带上时,井底的敲击还远远地响着。
林晦一个人站在井边,腕上的疤还在烫,井底的敲击远远地响着,像有人在他站位的正下方,一下一下,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