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上那道刮痕,他摸了半宿,摸不出是谁的手笔。
枯爷早走了,可那股陈年药味还黏在鼻尖,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女人,五十出头,素净灰衣,眉眼利得像刀。
她走路没什么声音,像早把脚步敛进了骨子里,鞋底踩在地砖上没一点响动,倒像这殡仪馆本就有她的一份。
林晦头回见人走路能走出这种沉,不靠轻,靠的是重,重得地砖都像认得她。
林晦后背的汗一下子出来了,这女人来意不在聊天,是要收人的。
他下意识往门口瞄了一眼,门就在两步外,可脚像生了根。
躲不掉。
林晦。
你到底是谁,深更半夜跑来做什么。
引魂司的,来收编你,从今晚起你就算是自己人了。
她叫他的名,熟得不像头回见,像早把他的底摸过了,连他兜里那枚弹壳的重量都算准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兜里的弹壳,手指绷得发白,这女人身上有股让他手腕疤发紧的压。
那女人把一个铁牌拍在桌上,铁牌刻着守夜人三个字,纹路和他手腕的疤一模一样,弯弯的,像月牙。
林晦头皮发麻,这纹路他看了二十六年,头回在别人手里见着一样的,像有人拿他的疤拓了下来。
二十六年的疑惑,被一枚铁牌一句话就接上了,他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发抖。
我妈……
这牌认得你,它认人也认命,你接不接都得认。
她没交完的差,看来是落到你头上了。
那女人打断他,那语气太熟,像早知道他会问这一句,连他咽回去的话都接得住,说得轻,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差事,可这话压下来,比任何威胁都重。
林晦攥着铁牌,分量沉,像拴人的绳,这哪是凭证,是卖身契,他翻过铁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守到缝合,方得安眠。
守到缝合,方得安眠,八个字压下来,他才懂这活计没有退休那天。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弯弯的纹路和腕上疤一个模子刻的,像母子的暗号,只有他们俩看得懂。
这意思是?
意思是,你这辈子怕是闲不下来了,想撂挑子也没人接。
他问完,那女人笑了,笑里没温度,像早算准了他会接,又像早算准了他想跑也跑不掉。
那笑让他想起老钟,都是看透了才不急,仿佛他这辈子的走向,人家翻过底牌了。
那女人竖起一根指头。
第一条规矩,不替活人问死期。
问了也不能答,记住这一条就够你活久点。
还有呢?
以后说,今天先把这一条吃透。
那女人卖了个关子,眼神却往井那边飘,她走到井边,敲了敲地面,那敲击声闷闷的,像敲在空心的什么上。
林晦跟着低头,地砖缝里渗出一丝凉气,缠上他脚踝,和他第一次听见敲门时一个样。
底下关着没送出去的魂,漏一点,城里就乱一点,这井你不能不管。
林晦想起七号柜那声敲门,后背发凉,那声响不止陈大柱一个的,整道缝都在敲,缝后面挤着无数没处去的人。
你听到的那些响,是底下关着的魂在敲。
这能耐,守夜人管它叫听殇,专接那些没送出去的话。
守夜人守的,就是这道缝。
她骤然盯住他的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