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交接单上那两栏空白的电话发愣,活人躲着活人,死人却拼了命想递句话,这世道好像反了。
林晦攥紧弹壳,手腕的疤跳了一下,比平时烫,他用这玩意儿送过钱老爷子,灯暗了一分,这会儿又跳。
代价在累加,他清楚的很,弹壳凉,可腕上的疤烫,一冷一热像有人在跟他讨价还价。
他陡然懂了这活儿的分量,哪是谁都撂得下,撂下了,那些没送出去的话就真没处去了。
橘子皮的苦味从兜里钻出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
一天没吃了,这橘子倒成了我眼下唯一的存货。
兜里那颗橘子还在,他摸出来,皮都皱了,甜在哪头,他始终没尝出来。
他想,小满要是肯回来,这橘子该由女儿亲手剥,而不是烂在他这个外人的口袋里。
他低头看那朵干花,周姨临走前攥得太紧,花瓣嵌进了掌纹里,像是怕女儿忘了她。
那朵干花是去年小满出嫁那天周姨别在她头发上的,后来小满没再出现,花干了,老人天天带着,谁劝都不肯换。
一个母亲到最后,怕的只有一样,女儿恨她,回不回来倒成了其次,林晦冷不丁有点替周姨委屈。
他翻出手机里母亲的照片,也是这么一张模糊的笑,两代人的账,原来都压在同一个词上:没见上最后一面。
守夜人的规矩他背了三遍。
这规矩,是用来捆活人的。
死人托的话送不出去,活人倒先被捆死了。
他摸出弹壳在掌心转了转,黄铜的凉意钻进骨头,那股定力却没上来,这回它只管送魂,不管送话。
他有点泄气,弹壳是死人给的,偏管不了活人的事,可活人的事,恰恰最磨人。
你管送魂,管不了送话。
那我手里这两句话,往哪儿送。
他摸出手机,把小满·城西老巷子敲了又敲,那四个字在屏幕上亮了又暗,像颗没拨出去的问号。
弹壳在兜里轻轻一烫,像是钱老爷子也认这个理:活人的话,总得有人送到。
窗外天色发青,后半夜快熬干了,他盯着那束蔫下去的白菊,倏地怕起天亮来。
天一亮,城西老巷子就躲不过了。
两个死人没说完的话,得由一个活人去撞。
他不怕撞见活人,怕的是撞见活人后,自己这张嘴笨得送不出去那半句话。
走廊暗处,有道人影,老钟的动静他听得出,这道不像,没那保温杯的磕碰声。
那影子贴着墙,没一点声音,像怕被人看见,林晦手往兜里一掏,弹壳还在,凉的。
他没动,盯着那道影子,后背慢慢沁出一层汗。
看什么看,要进来就进来。
影子也停了。
停了几秒,缩回更深的黑里。
那影子比人瘦,比鬼实,立在灯影交界的地方,像在打量他值不值得盯。
这馆里,除了死人,还有别的活物在看,林晦把交接单合上,秀兰和小满的名字压在底下。
他今晚,算是正式接下了两笔账,可账这东西接了就得还,他还没想好怎么还。
窗台那束白菊彻底蔫了,像替周姨谢了一回。
一个守夜人,夜里听死人说话。
白天还得替死人跑腿。
影子缩回去之后,走廊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跟七号柜那敲门声一个调。
窗台那束白菊,最后一片花瓣落下来。
落完,走廊黑处跟着响了一声,那动静不像花瓣落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