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他没敢再数第二遍。
再抬头,窗台那束白菊没了主人,周姨走了,林晦对着那束花愣了很久。
周姨走了。
我连她全名都叫不上来,就这么送了她一程。
这老太太他熟,每日后半夜来,往白菊上喷水,坐到关门才走,总塞给他橘子说夜班伤胃。
周姨每次来都带两个橘子,一个塞他兜里,一个自己剥,说夜班的人胃空,得有点甜的压着。
小林啊,你这脸,比鬼还白,得吃点甜的压压。
她常这么取笑他,他那时只当闲话听,这会儿白菊还在,人没了,连那句取笑都成了念想。
周姨是常客,丈夫早没了,女儿小满多年不归,有一回她拉着他的手说小满小时候最爱吃她晒的橘子皮。
那丫头现在不理我了,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不肯接。
她说这话时手抖了一下,林晦没接话,橘子皮的味儿却记到了现在,甜里带着点苦。
周姨独居在城西老巷子那片老楼里,小满嫁去外地后再没回来过,逢年过节就一通不接的电话。
林晦给她整理遗容,摸到她手心里死死攥着朵干花,花瓣都磨毛了,是她日日带来的那束里最后一片。
老人手劲大得惊人,到死都没松开,像怕这最后一片花了,就再没人记得她来过。
攥这么紧。
是怕谁忘了你吧。
告诉小满……妈对不住。
让她……回来看看,回来看一眼就成。
周姨的声音细,像怕惊着谁,断在喉咙口,后头那半句像是没舍得说出口。
林晦听见了,心里一沉,又是活人的事,他想起老钟念叨过的规矩,有一条说得明白:不拦该走的人。
还有一条:不替活人传话,周姨这遗愿,两条全踩,他盯着那朵干花,想起自己妈也是一个人走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话他从前当废话听,这会儿有点信了,死人比活人守规矩,活人倒先犯了。
他一个月那点工资,房租和妹妹的生活费早分完了,再为两个死人跑腿,连油钱都得自己贴。
这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可我这不已经算上了吗。
行,我帮你问问小满,问不到人,我也把话捎到地方。
他对周姨说,明知规矩不许,话一出口后脖颈发凉,破规矩的代价老钟提过一嘴,掉肉。
可话到了嘴边,比规矩先一步出口,他这才发现,自己比想的要心软。
规矩是死人定的,话是活人托的,他要真缩了,周姨这最后一句话就烂在这馆里,没人替她递出去。
周姨攥着干花的手,凉得他心口发紧,柜门没响,他觉出一股松快,像周姨在他肩头拍了一下。
他知道,这话他接住了,周姨走得动了。
规矩白纸黑字写着不拦该走的人,可真到了跟前,他竟舍不得让她独自走,这份舍不得比规矩重。
林晦把干花夹进交接单,记下小满,城西老巷子,摸出手机把和并排敲在一起。
一个死人惦记活人,两个了,他有点笑不出来,这馆里的账一笔笔都算在他头上。
秀兰是车祸的陈大柱惦的,小满是病故的周姨惦的,他一个活人,倒成了两个死人共同的邮差。
邮差,我这是接了个什么差事。
邮差得好歹有个地址,好在两人都指了城西老巷子,可电话那栏都空着,他连提前说一声都办不到。
后半夜的殡仪馆安静得过头,他低头看交接单,小满那栏电话也是空的,跟秀兰一样,没一个数字,城西老巷子两个死人指了同一个方向。
两个死人托他的事,城西老巷子像是把他们的话都吞了,只吐出个地名。
一个没号码。
又一个没号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