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下次要动的时候,也许抓住的就不是石头了。”顾舟说道。
周青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床栏。
铁栏上有一圈深深的指印。
那是顾舟昨夜试图按住右手时留下的。他明明已经被冻住控制印记,手指还是在那道预热命令下,短暂收紧了一次。
周青把自己的签字放到旁边。
“我可以先来。”
“不用争。”
门被推开,林奇走了进来。
“第一轮,你们两个。先分离顾舟最外侧那一束,情况稳定再继续。任何时候觉得不对,可以叫停。”
十九个名字在墙上排成九列。
前八列各有两人,最后一列三人。
他们不是按谁强谁弱排列,而是按寄生根须的位置、身体能否支撑,以及谁先完成检查分组。医官换了三班,手术台旁准备着干净衣物、热水与担架。
没有人需要先死一次。
也没有哪个按钮,按下去就能把扎进血肉与意识的东西一并删除。
顾舟躺上操作台,望着头顶那盏灯。
艾尼路在旁边推来一只空匣,匣底装着经过刻痕处理的金属环,里面留有顾舟此前被迫发动能力时收集的一点残余力量。
它不冒充一个活人。
只是暂时接住根须抽离时,必然向外弹出的那股力量。
雷恩守在门边,标定了手术室与外侧救护室的位置。一旦有人呼吸停滞,他能立刻把人送到准备好的医官面前,却不会把没看清的东西随意移进人的身体。
老杜坐在远一点的位置,逐项核对铜环上的编号。
他能认出松掉的螺丝和不该发热的接头。
至于如何拆除灵魂里的寄生物,没人指望一个检修工突然懂得。
林奇将左掌悬在顾舟手腕上方。
陈平留下的解析痕迹一点点亮起,照出暗红印记下面,缠在神经旁边的几缕灰线。
最粗一束,正沿着顾舟右臂深入。
“我要开始了。”
顾舟点头,牙齿慢慢咬住软布。
空间薄层将灰线与血肉分开一丝。
暗红面板骤然弹出。
【检测到宿主主动放弃成长资格。】
【终止干预,可保留当前强化。】
顾舟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右臂突然轻了。
那是系统最初赐予力量时的感觉,举起比自己还重的箱子,不再腰酸,不再手抖,曾经让他觉得自己终于有能力改变一切。
随后,面板上浮出一幅模糊影像。
宁城的街口,开到深夜的包子铺,一盏悬在配送站门前的旧灯。
顾舟的呼吸乱了。
林奇没有替他移开目光。
“决定还是你的。”
顾舟盯着那盏灯,眼眶慢慢红了。
“它连灯都没修。”
他的声音含糊,却忽然有了力气。
“我出事前一天,站长刚换了灯管。它拿旧记忆里的东西骗我,还想让我信。”
他闭上眼睛。
“拆!”
林奇五指缓缓抬起。
第一束灰线被从神经旁边托出,向空匣里延伸。艾尼路立刻按住铜环,让那一点残余力量沿着原本的方向继续流动,避免被截住的根须全部缩回人体。
下一瞬,顾舟右手猛地绷直。
指甲划过台面,留下一道带血的白痕。
最细的那根灰线没有跟上。
它在肘弯处绕了三圈,死死缠住一束已经变色的神经。
林奇停住动作,额角冒出细汗。
强行一扯,顾舟这条手臂很可能再也抬不起来。
“把肘下的软垫升高。”
医官照做。
林奇把原本包住整条手臂的冻结缩小,只锁住那三圈灰线,再让周围血肉恢复细微的活动。随着顾舟每一次呼吸,僵死的缝隙里终于出现了一点可以挪动的位置。
一寸。
半寸。
林奇右手的旧伤再次疼起来,却始终没有加快动作。
顾舟已经叫不出声,汗水浸透软垫。周青坐在另一张台边,用自己尚能活动的手,替他擦掉了流进眼睛的汗。
“看着我,别憋气。”
最后一圈灰线松开的瞬间,顾舟的右臂骤然垂下。
面板碎裂。
那些反复闪烁的回乡许诺,连同一九九九的红色编号,一起被收进空匣。
艾尼路合上匣盖。
铜环发出刺耳摩擦声,内部的根须开始疯狂抽打,却再也碰不到一个活人。
顾舟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动。
他的眼神一下空了。
医官按住他的手腕,检查许久,才慢慢开口:“手还在。受压太久,神经又受了伤,恢复会很慢。以后能恢复到哪一步,现在不能保证。”
顾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至少……不会自己去杀人了?”
林奇点头。
青年忽然用左手盖住脸,肩膀无声颤抖起来。
哭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艰难地转头看向林奇。
“宁城那条路,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现在没有能用的坐标。”
林奇没有绕开他的目光。
“从它留下的东西里找,也许能找到,也许不能。我不会拿这件事让你替我做什么。”
顾舟沉默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他用左手把签过名字的纸折好,塞进枕边,又试着去拿床头的水杯。第一次没握稳,水洒了一半,第二次总算拿住了。
他一小口一小口喝完,长长吐了口气。
从今往后,连拿杯水都得重新学。
可这只肯慢慢学的手,终于只听他自己的。
周青躺上第二张台。
她的根须藏得更深,盘在掌心那层曾被称为治愈奖励的微光下面。那份力量只够合拢浅伤,却让她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能救下所有来不及送进医院的人。
灰线抽离时,她手掌的光一点点熄灭。
医官问她要不要休息,她摇头。
“继续。”
最后一丝微光熄灭,周青抬手碰了碰自己腕上的小伤口。
没有愈合。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纱布,自己把伤口包好。
“下一位什么时候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