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没有写食物,也没有写维修。
只有两个字。
焚毁。
热浪从滑槽深处涌了出来。
灰白地面原本只有霜,此刻却迅速泛红。那条用来运送食物的通道,在接收指令之后,正在变成一座封闭的炉膛。
它准备把整排囚舱一起烧掉。
伊姆的低笑还没响完,晶体便被林奇按进另一层狭小空间。
笑声顿时消失。
“贝克曼,拉车。”
林奇说完,左脚踏进门缝。
这次他没有走正中的道路,而是贴着先前留下的刻痕,将自己挪到滑槽上方。左手一划,炉膛前端的那片地面向侧方错开,滚烫气流擦着裤脚,冲进一间已经空下来的舱室。
第一九九九号。
顾舟原本的牢房,替所有人吃下了第一波热流。
林奇没有停。
他拽住底板的主轴,将其卡在半开的位置。黑粉沿着缝隙喷起,落在护住他手掌的薄层上,烧出密密麻麻的黑点。
下方的路露出来了。
只有半人高。
却能把活人送过去。
“缩腿!”
第二间舱室里,一个女人狠狠咬住自己的袖口,蜷起膝盖。底板抽走的瞬间,她身体一空,落在了林奇提前铺好的帆布上。
贝克曼在门外拽紧索子。
平板小车沿着被撑开的空间夹道疾滑出去,把女人送到了石台边缘。
小车第一次撞上外侧石沿时,轮轴发出危险的脆响。
贝克曼立刻把两件卷起的外衣塞到支架下面,香克斯则用靴底抵住石块,把出口的斜度压低一点。不能让人从里面逃出来,又在最后这一下撞断脖子。
没有精密的仪器。
所有调整都靠眼睛看,靠手去试。里面每传出一声闷响,外面的人便跟着停一瞬,确认绳子另一头的重量还在。
她右手还在发出红光。
顾舟躲开她不受控制挥出的拳头,先把水壶放到一旁,伸出能动的左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周姐,是我。”
女人睁开眼,看见头顶真实的天空,眼眶突然红了。
“周青。”
她说得很轻。
“我叫周青。”
顾舟用力点头。
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可在一个只会喊编号的地方,重新说出自己的名字,已经像从水底把头探出来,终于能够换一口气。
林奇沿着通道向后移动。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人被拖到门外,他都要提前在其手腕与脊背罩下一层阻断控制的薄膜。那东西还在他们身体里,但不能再随便驱动肌肉去攻击身边的人。
薄膜不是免费的。
第七个人离舱时,林奇额头已经渗出细汗。腹部伤口被反复牵动,血浸透腰带,顺着小腿流进靴子里。
香克斯忽然开口:“先让贝克曼换进去。”
“里面会折路。”
林奇踢开一块快要压下的底板。
“他进去,出不来。”
门廊正在改变。
每救出一个人,通道便缩短一段,原本笔直的路被折成互相挤压的斜角。若不是提前留下刻痕,再往前走两步,看到的就可能已经不是进来的那条路。
外面的贝克曼把铁杆垫到车轮下,替已经变形的滑轨接上一截支撑。
“索子还够!”
“你只管送!”
一个满头灰发的男人被拖出来时,双腿已经失去知觉。他看见贝克曼正拿枪柄敲平弯掉的铁轨,忽然抓住旁边的备用铁杆。
“别敲那个面,会越敲越卡。”
他嗓子哑得厉害,却仍指着弯折处,告诉对方从哪里垫起,哪里应该留空。
“我以前修机器,姓杜。”
贝克曼照着做了。
小车再一次滑过斜角时,果然不再撞轮。
没有人忽然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
可在这个狭小的出口前,一个人的经验,照样能让下一副担架快上一口呼吸。
后来拖出来的一个男人,手里藏着一截尖铁。
不是机关驱使。
那是他自己从舱壁上磨下来的,握了不知道多少个睡不着的夜晚。
看到林奇满是鲜血的脸,他本能地将铁尖抬起,眼睛里混杂着恐惧与一丝不敢承认的侥幸。
杀了这个人,就能回家。
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响。
可铁尖尚未碰到衣服,林奇便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只够让五指松开,尖铁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男人脸色惨白。
林奇没有揪着他问为什么,只将人往小车上推了一把。
“出去坐稳。”
又一块顶板落下,林奇转身将其拦住,血从刚刚攥过男人手腕的指缝里滴下来。
小车已经滑出门外。
男人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也沾上了一道血。
不是自己的。
他盯了很久,忽然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起来。
顾舟没有劝他。他只是把水递过去,又转身与老杜一起,接住了下一副送出来的担架。
第十二个。
第十五个。
林奇掌心里的血与黑粉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颜色。他抬起头,看见门框上的光字开始跳动。
还剩四分钟。
最里面三扇舱门,正在朝灰膜深处移动。
门廊不准备再等审验结束了。
它在提前清空所有还未交出去的货物。
林奇向前踏出一步,左肩却忽然一沉。一根从墙里伸出的长针刺穿护层,钉进他的肩胛。
他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第二个人能替他撑住这段路。他转动身体,借着错位将长针折断,连同刺进肩膀的半截一起封住,然后伸手抓住倒数第三间舱的底缘。
“下来!”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林奇看见一个年轻女人闭着眼蜷在角落,呼吸弱得几乎断了。她手指上缠着布,布上没有神秘纹路,只写着几个反复描过的名字。
大概是怕自己忘记。
林奇撕开底板,将她送进滑槽。
又一扇门空了。
倒数第二个人还能走。他落到帆布上时,竟试着伸手帮林奇扶住一块摇晃的铁板。
“我帮你。”
“出去。”
林奇一把将他推进夹道。
他不是嫌弃。
只是这里的每一块板,都足以把一个普通人压成一滩血。愿意回来是一回事,能不能活着回来,是另一回事。
最后一间舱室已经半截没入灰膜。
林奇抬脚跟上。
牵在身后的空间细索突然绷直。
外面的香克斯独臂肌肉猛地隆起,掌心包裹的衣料被勒出一道血线。他根本腾不出余地再去解缠在石柱上的索子。
贝克曼立即将小车塞进轮槽,转身抱住香克斯后背,替他稳住脚跟。
“十九个。”
顾舟坐在石台上,一直在数。
“算上我,现在只有十八个。”
林奇听见了。
他探出左手,指尖穿过灰膜边缘,终于碰到一片冰冷衣料。
里面是个很瘦的年轻人。
没有哭,也没有喊。他看着面前这只染满血的手,像是已经不相信会有人来拉自己。
林奇攥住衣领。
灰膜同时收缩,压得他手背皮肤绽开。
“还愣着干什么?”
那双茫然的眼睛终于动了。
年轻人猛地伸手,抓住林奇手腕。
“拉!”
香克斯一声低吼,身体向后一仰。
细索从黑转灰,三人接力撑住的通道骤然收回。林奇拽着最后一个人,从正在合拢的舱壁间硬生生冲了出来。
背后的门廊寸寸翻折。
红光追着他们的脚跟扫过,切去小车最后半截轮轴,却没能碰到已经被贝克曼接住的青年。
十九个。
一个不少。
林奇跌坐在石台上,左手颤了两下,才重新按住伊姆神格。他把门内最后几处回程刻痕收进那块带齿铜片,任由苍白裂口在身后缓缓合拢。
入口审验结束。
一串冰冷文字,浮在即将消失的门缝上。
【本批候选全部失控。】
【重置守门权限。】
伊姆晶体里那点猩红的光,第一次剧烈颤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