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在玛丽乔亚的残骸上。
最后一批囚徒乘上接应船时,负责清点的人在名册上划下长长一道线。
没有编号。
这一次,能说话的人报自己的名字,已经昏过去的人先画上衣服与相貌,等醒来以后再补。
龙站在升降平台旁,右臂垂在身侧。医官给他打了两次止痛针,他却始终没有离开,直到确认最后一副担架被送进船舱。
那名从王座下面救出的女孩抓着一块面包,一直看着他。
“上船吧。”龙说道。
她小心地分下一半,放到龙唯一还能抬起的手里,然后才扶着栏杆,慢慢挪向背着行囊的老人。
龙看着掌心的面包,许久没有说话。
这场战争里,他们输掉过百万大军,丢过国土,也跪在神面前连站起来都难。
可人只要还愿意把自己得到的第一块面包分出去,就说明这片海仍有值得他们继续打下去的东西。
平台另一端,一名年轻海军正被两名革命军押着走过来。
他原本负责地下牢区的搬运,战斗开始后,偷偷关掉了一处损坏的抽取阀,也因此被同僚打断了两根肋骨。
有囚徒认出了他。
有人说他曾送过半碗粥,也有人记得他押着自己重新躺回铁床时的模样。
两个说法都是真的。
龙听完,没有当场给他戴上英雄的帽子,也没有让愤怒的人把他拖进海里。
“记下证词。先给他治伤,再交审查。”
年轻海军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下脸,用能动的手扶住一副快要滑落的担架。
推翻伊姆,不会自动替他们决定每一个活人的罪与功。
这些事,最终还得由活着的人来做。
另一边,雷恩从已确认安全的岸边现身。
他不能带着整支船队凭空跨过大海,也不可能把未知门廊当成自家的甲板。能做的,是把几名濒死伤员与急需的药物,先送到去过的医疗站。
顾舟与其他十八人被安排在单独的舱室。
不是牢房。
门没有锁,窗外能看见海。只是在系统没有拔除之前,林奇留下的隔离层必须按时检查,他们也不能与毫无防备的普通伤员挤在一起。
周青醒来后,先向医官要了一只干净水盆。
她以前在医院值夜班,知道该怎样替伤口止血。右手暂时被固定,就用左手帮邻床的人擦脸、喂水。她并不因此变成大夏的军医,只是不愿继续躺着听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发号施令。
夜深时,所有接应船终于离岸。
林奇却没有跟着回去。
他坐在旧军港下方一间清空的门厅里,面前摆着一只刚刚改装完的铁匣。匣壁衬着从神罚门框上拆下的绝缘层,底部则压着两枚由他亲手凝出的冷却晶片。
伊姆神格悬在中央。
它每挣扎一次,外泄的力量便先撞进匣壁,再沿排出的细槽散进空掉的旧管道。
依旧需要林奇定时补充隔离。
但总算不用再靠一只受伤的手,时时刻刻将它捏在掌心。
贝克曼在外面检查绳桥,香克斯则坐在门边,一边喝水,一边看着那只铁匣。
“你准备审问一个神?”
“它还没蠢到相信我只是想跟它聊天。”
林奇抬起脚,踩住铁匣底部的卡扣。
猩红光点猛地一缩。
“你我可以谈一谈。”
伊姆终于开口。
那个曾经隔着万里海域压得百万大军抬不起头的声音,此刻只能从巴掌大的缝隙里传出来。
“说。”
“我可以替你隐去成熟的标记。下一个降临者可以接替你,你和你的国家,都能继续存在。”
林奇没有立刻发怒。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香克斯。
红发男人放下水杯,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冷了。
这不是让步。
这是把另一个人的命,拿来购买林奇不再反抗的机会。
“那个下一个,就是顾舟?”
伊姆没有回答。
林奇慢慢点头。
“你自己当了八百年门房,现在想让我替你继续看门。”
“你杀不了祂。”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林奇拨开铜片,亮出刚刚从门廊中收回的几道刻痕。
其中一条线旁边,属于守门人的标记已经被画上了灰色斜痕。
重置。
林奇用指尖点了点。
“它连你的权限都准备换掉,你拿什么跟我谈?”
铁匣里的声音停了。
这是伊姆真正害怕的事。
失去固定门钉、失去能承载神力的身体、连最后一批备用祭品也没能留住。对于门后那个东西,它已经不是不可替代的看守。
而是一件办坏了事情的旧工具。
林奇没有逼得更紧。
他让那行字继续亮着,自己靠回椅背,等伊姆想明白它究竟还剩什么。
过了很久,晶体里响起一个字。
“门。”
“说清楚。”
“倒计时结束,祂才会把本体与这里真正连在一起。此前你能接触的,都是近侧交接层。刚才关人的地方,只是祂留下的一排笼子。”
林奇的目光没有变化。
这一点,与实际看见的情形吻合。
“为什么一定要等?”
“修复。”
伊姆的声音低下去。
“祂也受过伤。穿越界壁要付出代价。成熟的祭品能补回消耗,却不能让尚未稳住的本体提前行动。”
香克斯微微眯眼。
有伤,需要等待,还需要食物。
这些词放在一起,至少说明一件事。
那东西可以很强,却并非无所不能。
香克斯拿起水杯,忽然问:“它有多大?”
伊姆没有立刻回答。
“门后那只眼睛,比整座大陆还大。那是真身,还是和你当初一样,只是投下来的影子?”
林奇看向他。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门中的距离本来就会折叠,站在门外看见的轮廓,未必代表实体拥有同样的尺寸。
伊姆停顿得太久,已经足够说明一些事。
林奇把从交接层取回的灰色残屑放在桌上,指尖轻轻一压,碎屑裂开,露出内部排列规整的孔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