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傕的使者是七天后到洛阳的。
跟郭汜那个记事不同,这一回来的是明的。三个人,六匹马,走的是官道,到了北门先把马勒住,然后由前头一个人下马,走到门吏跟前递上一件东西。
递的不是文书,是一根马鞭。
这一根鞭子,朝上还议了半个时辰。
有人说不能受:受了他的鞭,就是受了他的礼;受了他的礼,西凉就不是叛军,明日朝上就有人说大将军与叛军通使。有人说该受:他递鞭,是西凉旧军的礼,不受这一根,就是把人推回去。
争到最后,问到打手。
鞭子收下。打手说,马留下。鞭子挂在北门的门房里,谁走过都可以看。
门吏看不懂,报到军府。张辽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西凉旧军的规矩,见面先递马鞭,意思是我把马交给你,我不带兵进城。这是一句旧礼,不是国礼。
这个人懂西凉的旧礼。张辽说。
前头那个人进了城。他四十上下,身板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脚略沉一点,是长年骑马的步子。他进堂,先站着行了一个礼,礼行得不深。
李将军帐下都伯,伍习。他说。
打手坐在案后。
你上回在营外,说了一句西凉话。他说。
伍习抬起头,看了打手一会儿。
大将军记得。他说。
我记得有人跟我说过。打手说,李将军派你来,要说什么?
三句。伍习说,第一句:董公之死,是洛阳下的诏,是押上殿上斩的。这件事,西凉上下四万多人,认。可是要有一个人出来写明白:董公的罪,是在朝堂上定的,不是大将军私杀的。写明白了,我们回去好交代。
第二句。
第二句:西凉的四万多人,原先是朝廷的兵。这些人要吃饭,要有个名分。请洛阳给一条道,让他们回来。
第三句。
伍习停了一下。
第三句,李将军让我跟军师一个人说。
堂上没有人说话。
打手坐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西凉的兵,出关的时候打的是什么旗?
清君侧的旗。伍习说。
谁写的旗?
李将军让人写的。
李将军写过这两个字没有。
伍习站着,没有马上答。
打手把案上那张黄纸拿起来。这张纸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卷起来。他没有念,只把纸往前推了半尺。
这是洛阳城里贴了一个多月的檄文。打手说,落款是两个字。你们营里发过这张东西没有。
伍习上前一步,把纸接了,低头看。
他看得很慢,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看完,他把纸放回案上,退了一步,站好。
没有。他说。
堂上静了一下。
这三个条,伍习说,第一条骂吕布用部曲之身诱执其主;第二条骂贾诩事主不终;第三条骂军师预国之事。这三条,我们营里一句也没有说过。
为什么?
因为我们说不出来。伍习说,我们的恨在董公身上。我们恨的是吕布把董公押上殿。可我们这四万多人,一半在陇西有家,一半跟着董公打了七八年。我们要是站到城下,喊的是还我们主公,不是军师预国之事
他把手往那张纸上一指。
这一句,是从洛阳出来的话。
堂上再没有人说话。张辽站在门边,手在袖子里握紧了。贾诩坐在靠柱子的位置,一直没有抬头,这时候抬起来看了伍习一眼。
打手把那张纸收回来,压在案角。
你说三句话里,第三句只能说给军师一个人听。
那你先跟我去看两处地方。打手说,看完了,你若还想说,就去见她。
打手带伍习去的第一处,是宫门外东侧那段墙。
墙下现在空着,看的人不多。两张纸都还在:一张是权柄名册的抄本,一张是那篇檄文。名册那张被雨打了,字有点洇;檄文那张被撕过一角,撕的地方用浆糊重新贴上去,贴得歪。
打手站在墙下。
名册是洛阳写的。他说,檄文是别人写我们的。两张贴在一块儿,谁走过都可以看。
伍习看了一会儿。
你们的墙上贴的东西,比我们营里的多。他说。
第二处是仓门口。
太仓的东西两面各开了一个门。东门是给洛阳自己领粮的,队伍长,走得快;西门是另一条队,人少,穿的不是洛阳军的衣裳,是各种旧甲,残缺不全。
打手在街对面站着。
西门那一队是什么人?
白涧来的。打手说,出关的兵,跑到洛阳来的。洛阳发的令:不问姓名,先给一顿饭。
伍习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
西门那一条队排得不长,二十来个人。前头的人在等领饭,后头又来了两个,走得很慢,走到队尾站住,低着头。
伍习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脚步在街面上停住了。
打手看见他停的地方——他看的是排在倒数第二个的那个人。那个人瘦,穿一件旧的西凉军的甲,甲上的护肩缺了一块。他低着头,看不清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