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是夜里到北门的。
门上的兵先看见他一个人,没有马,走得不快。到门前三丈远站住,说了一句话,是西凉话。老兵一听就明白了:他说他是郭将军帐下的,要见洛阳能签字的人。
张辽先到。他把那个人带进北门里的营房,搜了身。身上没有兵器,只有一小卷纸、一枚旧钱、一块干粮。干粮咬过四分之一。
搜出来的那卷纸,张辽没有拆。他把纸放在案上,卷口朝上,压了一块镇纸。
为什么不拆?打手问。那时候打手刚到,站在门外。
末将想,他若是送信来的,这卷纸就该由军师来拆。张辽说,末将先拆了,回话就少了一样。
你做得对。打手说,这卷纸,从头到尾不许动。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里头几个人?他问。
一个。军师刚进去。
打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廊下,离那扇门有十几步。那一夜他就站在那儿。
叫什么?
不必说。那人说,说了,我回去就不好活。
张辽要再问,门口有人进来了。
智将进来的时候穿的是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簪子绾着,不像白日里上朝的样子。她在案后坐下,把袖子拢好。
她说。
那个人没有坐。
军师。他说,我认得您。
你没有见过我。
没有。那人说,可洛阳城里在外头写字的人,只有一个是妇人。我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兵看见我,先去请的是您,不是大将军。
智将没有接这句。
吃饭了没有。
没有。
先吃。
饭是现成的:一碗粟饭,一碗菜,一碟咸豆。智将让人把饭摆在他面前,又添了一碗热水。
那个人看着那碗饭,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军师不问我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你会说。智将说,饭凉了不能吃。
那个人坐下了。他吃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完了大半碗,把筷子放下。
我是郭将军的记事。他说,不是兵,也不是官。郭将军手里有四万三千人,这是实数。粮是四万三千人的粮,分在一个库里。库里现在是空的。
空到什么地步?
空到后日就没有下锅的。他说。
四万三千人的粮,一个库。智将说,这个库在哪儿?
在渭南。那人说,从渭南往东,一天两运,运了十一日。第十二日起,运粮的车少了一半。另一半车李将军另外要去了,说是往北路运。
北路。
往河内那条路。那人说,我们营里都知道,往新安这边的车跟往河内那边的车,出库的时候不一样。往新安的车天不亮就出库,往河内的车天黑以后出库。
智将把这一句记在纸上。
智将没有开口。
李将军那边八千骑,粮是另放的。那人说,他另放的那三十几车粮,只给东边那一半人吃。我们西边那一半吃的是公粮。前日公粮见底,郭将军去问,李将军的答复是:先紧着要打仗的吃。
你怎么看?
仗不是我们要打的。那人说,出关的时候说的是清君侧。走了一百里,就停下了。停下十天,粮就分成了两份。分粮这件事,比打仗可怕——分粮是有人已经在算,算输了的那一半怎么处置。
智将把案上的灯芯拨了一下。
你们郭将军要什么?
他要一句准话。那人说,洛阳的四约上,第二栏写着两个字。这两个字,是写一个人,还是写一群人。
写一群人。
那这一群人里,是谁?
智将看着他。
郭将军要的是他自己那两个字。
他要的不是两个字。那人说,他要的是先来后到。今日我来洛阳,是我先来的。李傕要是明日才派人来,那洛阳先见的是郭将军,后见的是李将军。这一前一后,我们回去就好说话。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郭将军教你说的。
是我想的。那人说,我是记事,记的是郭将军心里想说的话,不是他嘴上的话。
智将把灯推了推,让光往前一点,照到那人的手。
她看见那人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层厚茧。那不是握刀的茧,也不是握戟的茧——是握笔的茧。
你写字。
我抄了十年。那人说。
你们营里抄出来的东西,这几天都抄什么。
那人看了她一会儿。
抄粮数。他说,一日一抄,抄三份,东边一份,西边一份,郭将军这里一份。
智将把笔拿起来,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推到他面前。
三个字是:西凉将动。
那人低头看。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拿纸,也没有说不认得。他把两只手收在膝上,坐直了。
军师。他说,这一张字,不是我们营里写的。
我知道。
我们营里写这一种字的,只有我一个人。那人说,我写不出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