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习站了很久,没有喊,也没有走过去。
然后他退回来,站到打手身边。
大将军。伍习说。
你认得他。
认得。伍习说,他是中路营的,跟我一个伍。我叫他,他要死。
他人在这里,领一顿饭。伍习说,这一顿饭,你们给得对。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了一句。
我们营里也有一个跟他一样的人。他说,三年前我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上个月他找我,说他要走。我打了他一顿,把他关了两天。第三天我自己把他放出去了。
为什么放?
因为关他两天,他还是要走。伍习说,人心里的事,关是关不住的。
打手没有问为什么?
他人在这里。伍习说,他领这一顿饭,我回去要说他死在外头。不然他家里要连坐。
两个人在街对面站着,等到那条队领完。领完饭的人各自散了,那个瘦的那个人端着饭碗,走到墙根下,蹲着吃。
伍习转身,往军府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下。
大将军。他说,你今天让我看这两处地方,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你不是要谈。伍习说,你是让我回去说话。
伍习点了一下头。
这两处的东西我看过了,回去我能说一天。他说,粮我还是要,但不是今天要。
回到军府,天已经擦黑。打手让人给伍习备了住处,他没有住,说要在营房里睡一晚,明日一早就走。
临走前,他站在堂门口,回头问了一句。
第三句话,我什么时候能见军师。
明日一早。打手说,走之前。
伍习应了一声,出去了。堂里只剩下三个人。
智将从偏房出来,走到案前,把那张檄文拿起来。
今日这一趟,她说,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这张纸上的三条,骂我们三个人。智将说,可写它的人真正要打的,本来只有一个人。
打手看着她。
你自己?
智将说,第一条骂你,是旧账,谁都知道翻不动了;第二条骂贾诩,他一年到头不上朝,骂了也没用。只有第三条,正落在墙上那张名册上。
她把檄文放下。
写檄文的人知道,洛阳城里最容易被这张纸伤到的,是那个写册子的人。她说,他不是替西凉说话,他是替自己出气。这个人现在在洛阳。
打手在案前坐下。
印曹的行文,明日午前送到军府。他说,一份不许漏。
已经交代过了。智将说,台里那个副手今日下午来过一趟,说边令史的稿子有七份是走以前一日写的,写完就锁进了箱子。
七份都是什么?
四份是往各郡的行文,两份是往少府的,剩下一份,智将说,没有收件人。
打手把头抬起来。
没有收件人的那一份,智将说,纸是茧纸,裁得比别的窄一分。跟张杨收到的那封信,是同一种裁法。
智将说完,把那张茧纸放在灯下照了一照。
灯透过纸,纸面上有一道淡淡的横痕,是折过的印子。
这封信折过三折。她说,折三折的信,是揣在怀里走的。送信的人走了不止一日。
从洛阳到河内,三日。打手说,他走了三日,一路没有进过一个县的门。
他把印曹那七份稿子在心里过了一遍。四份往各郡,两份往少府,一份没有收件人。
往各郡的那四份,经谁的手送出去的。
太常寺。智将说,四份都经太常寺转。
太常寺里,是谁在转文?
这个明日查。智将说,查出来,就是那七份稿子的去处。
第二日午前,印曹那七份稿送到了军府。
送稿的是孟某本人。他抱着一个木匣,进门先跪了一下,把匣子举过头顶。
匣子里七份稿,纸都还好。打手一份一份看过去。
四份往各郡的:一份给河东,一份给上党,一份给陈留,一份给颍川。两份往少府的:一份要铜,一份要漆。
第七份没有收件人,只有一行正文:粮道既通,可议其后。
打手把这一份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一句是说给谁听的?
不是给收件人听的。智将说,是给写它的人自己听的。他写完这一句就锁进箱子,说明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封信要送到哪里。
打手把那一份放回匣子里。
他知道有人会来看。他说,所以他把这一句留在了第七份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