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缠布的逃兵,第二日又问了半个时辰。
问的人是个老军侯,姓曹,名性,守营都尉出身,问话问得细。他没有问招兵的人说了什么,只问:你看见他们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
逃兵想了很久。
他说:那两个人走的时候不往北,是往西北。牵了一匹马,那匹马是灰的,马背上驮着两个口袋,口袋的口子扎着,看不见里头是什么。他们走的那条路不是路——白涧往西北是一片荒地,荒地当中有几道牲口踩出来的沟,人顺着沟走,从坡上就看不见了。
问到这儿,曹性又问他一句:你怎么知道他们牵的是往北去。
逃兵说:我不知道。我是听别人说的。营里都在说,往后要往北走。可我看他们走的是西边。
曹性把这一句写在纸上,送到军府。
打手看了这张纸,叫了二十个人,第二天一早出发,顺着西北那道沟走。
走了两日,走到一个叫桃林的小村子。村子里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一半的门关着。斥候进村先看了一圈,回来报:村东头那间旧祠堂里住着人,门口有新扫的痕迹;祠堂后头的草棚里堆着草料,草料里有马粪,是新的。
村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剥豆子。打手下马来问路,问她这几日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先看他身后那二十个人,看了很久。
你们是官。她说。
前月来的那几个也是官。老太太说,他们说自己是收兵的,一户给两斗米,要十六岁以上的后生。
你家里有后生没有。
有一个。老太太说,我不让去。
为什么不让?
老太太把手里那把豆子倒进筐里,拍了拍手。
他们说往北去。她说,我那个孙子,他爹就是往北去的。走了六年,没有信。往北这两个字,我们村里的人听见就躲。
他们守了一夜。
第二日天没亮,从祠堂里出来四个人。四个人都穿着布衣,脚下是麻鞋,走路的样子不像庄稼人。他们出村往北,走了三里,在一个岔路口停下,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看了看,然后往北去了。
斥候跟到了岔路口。那四个人看东西的地方,地上落了一点灰——是纸灰,烧过的。捡起来能拼出半个字:一个半的字。
打手是第三日到的。
他在祠堂里转了一圈。祠堂很旧,供的牌位早没了名字,只剩三块木头。墙上有几处写了字又被刮掉的地方,刮得很干净,只有一个地方没刮净——在墙根,离地一尺多高,一行小字,写得歪:
并州不是空的。
打手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刮墙的人刮得很细。打手说,连字口里的墨都刮了。可这儿一行没有刮到,因为它写在墙根。刮的人站着刮,够不着。
那就是说,他也不是怕人看。斥候说。
他是怕人先看见。打手说,在祠堂的墙上写字,是写给人看的,看完就要刮掉。刮掉之前留下的这一行,是写给最后一个进来的人看的。
他站起来,往墙上看。墙上还留着刮过的痕迹,横一道竖一道,像谁用刀刮过一层皮。
这一行留给谁?斥候问。
留给来找的人。打手说,他知道会有人来找。
村外的坡地上有一片新翻的土,翻的面积不大,三四个席子那么大。斥候说,那是收兵的人夜里埋东西的地方。
打手让人挖开了一角。土里埋的是米袋,袋子是新的,一共十一袋,袋口扎着。
埋米。
斥候说,这几日下雨,袋子不埋会潮。
打手让人把土填回去,填得和原来一样,连脚印都拍平了。
十一袋米。他说,他们收八个人,一人两斗,用了十六斗。这十一袋米,是下一批人的米。
回村的路上,斥候问了一句。
大将军,这一处要不要留着?
留着。打手说,米不动,土不动,人在坡上坐着。
他走了两步,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问村里那三个后生的家里,愿不愿意搬到洛阳去。愿意搬的,给房给粮。
他们若是走了,收兵的人就少了人可收。
打手说,人走了,这条路就空了。路空了,他们就得换一条路走。换了路,我们就能看见。
出村的时候,他在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这一行字,要不要刮了?斥候问。
不刮。打手说,刮了他知道我们来过。留着,他也知道我们来过。
他上了马,走出半里,又停下来。
派两个人留在村里。他说,不问话,不进屋,就在村口的坡上坐着。有人往这条路来,看一眼就行,不要拦。
这是谁写的?
村里的人说,是前月来的几个外乡人写的。斥候说,他们在这里住过十几天,收走了村里三个后生,还有邻村的五个。
收去做什么。
说是当兵。斥候说,一人先给两斗米,走的时候再给一匹布。给的都是干米,米装在新袋子里。
给米的人哪来的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