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的话,第二日早朝上报了。
报的人不是打手,是尚书台的一个郎官——打手让人把陈元说的原话抄成一份,一字不改,递上去念。念到马瘦,不是饿瘦的,是没有料的瘦,殿上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念到打铁声音一日不停,响了十几处,一下一下,底下开始交头接耳;念到新土齐腰,殿上就静了。
念完,先出列的是请战那一拨的一个校尉。
马瘦就是没料。他说,没料的兵,撑不过半月。请大将军即日出兵,趁他未溃,一战把他击散。
跟着又出来一个,说打铁是造兵器的,一日不除,来日就成三十支、三百支。
臣还有一句。先前那个校尉又说,白涧离洛阳三日。三日之内,大将军若不动兵,等他粮尽,他手里也还有八千骑。八千骑粮尽之日,就是洛阳四野受灾之日。
打手在这时候开口。
你说的对。他说,所以这两日要做的,是把四野的粮都收进城。北面三十里以内的村子,粮车即日起入城;不能入城的,就地埋。宁可埋了,不留给他。
殿上静了一下。
这一条谁去办?
河内的人办河内。打手说,洛阳的地,我的人办。
散朝以后,天子把打手留了一步。
他站在殿侧,没有让别的人过来。
李傕那个人,他说,他见过朕没有。
没有。
那朕写的这两道令,他不认得朕的字。天子说,你们送令的时候,把朕的名字写在最后。
打手看着他。
写在最后,也有用。天子说,写在最后,他就知道这两道令上面还有一个人。
打手听完,没有先答。
军师。他说。
智将从殿侧出列。她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官服,头发拢得很紧,行礼行得也不慢。
臣以为,此战不打。她说。
殿上一下子有了声音。
马瘦是实情,可马瘦的人会做一件事。智将说,他要粮。他要不到粮,就会自己去拿。他现在离洛阳三天,离河内四天。河内的仓,五十里外就有一个。
殿上的声音停了。
四千骑往河内走一趟,来回六天。智将说,他这一趟扑不到城,也能把两个仓吃空。到那时候,河内就未必肯替洛阳挡第二回了。
那依军师的意思。天子开口了。
给他一条路,不给他一粒粮。
殿上有人没听懂。
天子也没听懂。他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军师说清楚些。
臣的意思是,智将说,李傕现在有两样东西:一万条命,八千匹马,还有一颗心。这两样东西可以分开。
她转向殿上。
命是饿出来的,心是别人给的。她说,他营里的兵,多半是西凉人,是董卓的旧部。这些人当年跟着董卓,为的是吃饭。董卓死了,饭没了,李傕给他们吃饭,他们就跟李傕。要是有人告诉他们洛阳的饭,比李傕的饭干净,也比李傕的饭多,他们就会想。
想什么?
想回家。智将说,西凉军的家不在中原,在陇西。他们跟着出关,一路东下,走了几百里,越走离家越远。人心这东西,走得越远,越想回头。
殿上静了片刻。
你要朕做什么?天子问。
请陛下下两道令。智将说,第一道:凡西凉旧部,凡董公旧部,愿回营者,粮照发,旧罪不问,只记名字。第二道:河内、孟津、洛阳八门,凡见白涧逃来的兵,不问姓名,先给一顿饭。
天子看着她,看了有一会儿。
这两道令,他说,朕自己写。
天子写令是在当日午后。他写了两遍。
第一遍写凡西凉旧部弃兵来归者,粮照发,旧罪不问,止记其名,写到止记其名四个字,停住了。他问身边的老黄门:记了名字以后,做什么用?
老黄门答不上来。
天子把那一张废了,重新写。第二遍写完,加了一句:所记姓名,呈大将军与军师各一份,另封一册在朕这里。
写完了,他让人把令送到军府,说了一句话:朕那一册,将来要能翻。
散朝以后,打手在殿外的廊下等着。
智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走到宫门外的墙边,那两张纸还挂着——权柄名册的抄本,和那篇檄文。看的人比前天少了一半。
你今日在殿上没说全。打手说。
智将说,殿上有的是话不能说完的人。
哪一句没说?
李傕要的不是粮。智将说,他要的是有一个地方能收他。他出关的时候打的是清君侧的旗,这个旗他自己举着;可他现在屯兵不动,只有一件事能让他有台阶走回去——有人替他说话。他要的不是八千人的饭,是八千人往后还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