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手往墙下看了一眼。
这两道令发下去,他的兵会跑。
智将说,跑到第七天,他会派人来。那时候来谈的人,是他。
两道令是当日午后发下去的。
尹喜写的手,用的是洛阳尹的官印。第一道令抄了八十份,分发洛阳军各营,也送潼关、孟津、陕县;第二道令抄了三十份,贴在八道门和四市。军府另派了二十个人,带着抄本往西走,沿官道一直贴到离白涧最近的那个村子。
第三日夜里,洛阳北门外来了两个人。
守门的兵先看见的是人影,两个,一前一后,走得歪。走近了才看清是兵——甲不全,一个人头上缠着布,布已经黑了。
他们站在门外三丈远,不敢再走,抬头看着门上的灯。
守门的队长问了一句什么人。
前头那个答了一句西凉话。
队长听不懂,叫来一个老兵。老兵听了两句,回头说:他们说,他们从白涧来。
两个人被带到北门的营房。先给吃了饭——这是第二道令里写的,不问姓名,先给一顿饭。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一个吃得很慢,一个一边吃一边哭不出声。
那个吃得很慢的,是前头答话的那个。他吃一口,看一眼门口。吃着吃着,他忽然把碗放下。
你们真的不问名字。他问。
不问。
那我说。他说,我叫什么,我家里还有谁,我说了,你们记也行,不记也行。我在白涧的时候,营里点过一次名。点名的都伯念到我们那一队,念了二十七个名字,有六个没有人应。都伯就把那六个名字划了,划完那一页纸就收走了。
收走做什么。
送到陇西去。他说,名单送回家,家里就知道人没了。我这一趟跑出来,我家里明日就以为我死了。
问话的人把这一句记下来,停了一停。
你要不要写一封?
写给谁。那个兵说,写了也送不回去。
问话的人没有再问。他让人把这两个兵领到营房里睡下,然后回到案前,把这一夜的记录抄了两份,一份送军府,一份留在北门。
抄到我家里明日就以为我死了这一句,他把笔停了一下。
北门外的墙根下,那两个兵睡得很沉。前半夜里,那个吃得很慢的翻了一次身,说了一句梦话,是西凉话。守夜的兵听不懂,只觉得那话又短又急,像是在喊人。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走的时候,守门的兵照令给了一顿饭,另外给了两双鞋。
两个人看着鞋愣了一会儿,没有伸手。
拿着。守门的队长说,洛阳的令上写的是给一顿饭,鞋是我给的。
那个缠布的兵把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忽然对着队长行了一个礼。礼行得很深。
吃完饭问话。那个头上缠布的说了半个时辰。
他说:白涧营里现在分两处吃饭。李将军的人在东边吃,郭将军的人在西边吃。两处的锅不一样大——东边的锅是三石锅,西边的是两石锅。米是一样的米,分法不一样:东边一勺满,西边一勺平。
问话的人问他,是谁分的。
他说:是管粮的分的。管粮的说,出关的时候李将军多带了三十辆车,这三十辆车上的粮,只给东边吃。
问话的人又问,为什么要跑。
缠布的那个低头看自己的鞋。看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三日前的晚上,有人来营里招兵了。
招兵?
他说,有两个人,穿着布衣,跟我们说,营外头有人要人。说要能骑马的,能开弓的,一夜五升米,一月一匹布。他们还说,去的地方不远,往北。
问话的人把这话记下来,当夜送到了军府。
打手是三更被叫起来的。
他坐在案前听张辽把话念完,念到两个字,没有立刻说话。
往北是哪里?张辽问。
打手把案上那张地图拿过来,铺开。图上他前几天画过一道:从白涧到河内,从白涧到洛阳。他在白涧北面又画了一道,往西北去。
西北是并州。他说,并州有马。
招兵的人是并州的?
还不知道。打手说,可有一件事是明白的。
他把地图上的两点连起来——白涧,东边是一片荒地,西边是潼关。
招兵的人不来洛阳这边,也不往潼关那边。他说,他挑的是中间那一段最荒的地方,专挑夜里出来的巡骑说话。这个人知道营里什么时候换班。
张辽把手里的记录放下。
大将军。
去把今天来投的那两个人分开。打手说,那个缠布的,明日再问他一句:招兵的人,走的时候往哪边走。
他自己说往北。
问的是他看见的,打手说,不是他听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