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谁去白涧,朝上争了两个时辰。
先争的是去不去?一派说使者不能派,派了就是把洛阳摆到与叛军对等的位置上;一派说不派,就是把洛阳摆到一个连话都不肯听的位置上。争到后来,两派的话越说越像。
再争的是派谁?
有人荐卫廉,说他是议郎,有口才;有人荐太仓的一个令,说他懂粮。打手听了一路,到末了才开口。
派一个西凉的。他说。
殿上安静了一下。
西凉出身的,洛阳军中有多少人?打手问。
回大将军,张辽答,能查到的是四十一个。多是旧部,最老的在华雄手下当过都伯。
哪个最老?
陈元。张辽说,五十二岁,原是董卓部曲,中路营的一个军侯。华雄死后他带手下的二十七个人投了洛阳,编在留守营,这些年没升。
叫他来。
陈元是当日下午到的军府。他人不高,肩很宽,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下头。进门行了礼,站在堂里,两只手垂着,等问。
打手看着他。
你是西凉人。
你到过白涧吗?
到过。陈元说,我十七岁那年在白涧住过一冬。那地方的井水咸,喝了要泻。
你在华雄手下待了几年?打手问。
九年。陈元说,华雄死那天,我在营后头押粮。回来的时候营已经散了,二十七个人跟着我坐下来,等了三日,等到洛阳来的文书。文书上写的是旧部归营,听候编遣
编遣到今日十年,你没有升过。
没有。陈元说,末将不去求。西凉出身的在洛阳军中,一求就是有心。
打手在案上敲了一下。
你今年五十二。他说,这一趟回来,我给你调一级。
不必。陈元说,末将要是为了升这一级,这一趟的话就说不直了。
打手把急报推给他。
你去一趟。带两个人,不要多。到了营外,让他们通传,说洛阳派人问一句话。
陈元把急报看完,没有立刻应。
大将军。他说,我去之前,有个话要说明白。
你说。
我这一趟进营,说的话是洛阳的话。陈元说,我这个人,从前是董卓的人。李傕营里,认得我的人不止一个。他们要是问我你想不想回来,我答什么?
打手看着他。
你答实话。
实话是我不回去。陈元说,这句话我说得出口。可我还得说一句:我这一趟去,说的是洛阳的话,不是我的话。将来要说的话,是洛阳定的,我就不许自己在营里多说一个字。
可以。打手说,你回来以后,把自己听见的全说一遍,一个字不许漏,也不许添。
陈元是第二日动身的。他没穿甲,穿的是个旧军侯的短袍,腰上不挂刀。跟他的两个人都是老卒,一个背水,一个背干粮。
从洛阳到白涧,走官道三天。第三天午后,陈元到了营外一箭地,那里立着两根木栅,栅后头站着二十来个骑马的。
陈元下了马,走过去十步,站住。
洛阳来的。他说,要见李将军。
栅后头一个都伯打马出来,看了看他。
洛阳来的,带了几个人?
三个。
带了什么?
一句话。
那个都伯看了他一会儿,把马拨回去。陈元在原地等着。等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日头西斜。
这一个时辰里,营里动过两次。第一次是营门内跑出一队骑兵,二十来个,从栅前过去,往东边去了。第二次是营里敲了三下梆子,敲得慢,不是报警的敲法。
陈元站在原地,把这两件事看了,没有动。
跟他来的一个老卒在背后小声问了一句:军侯,咱们要不要往前挪两步,看清水?
不挪。陈元说,他给咱们看什么,咱们就看什么。多看的,回去不许乱说。
都伯又出来。
将军不见。他说。
陈元站着没有动。
那这一句话交给谁?
交给我。都伯说。
这句话能带走吗?
带不走。
陈元点了点头。
那我回去。他说。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那个都伯在后头说了一句。
慢着。
陈元回头。
将军说了,都伯说,叫你们看看我们的马。
陈元在原地站了一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