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马。
都伯说,看完了回去说。
他说完拨马就走,营门那边有人把栅开了一半,从里头赶出十几匹马,赶到营外的空地上。赶马的人手里拿的是长鞭,不抽马,只把马往一处拢。
陈元站在那儿看。
十几匹马,都是军马。看毛,看腿,看蹄。马站着,有几匹低着头去啃地上的草。那个地方秋草还有,马啃得很慢。
陈元看了很久。
谢了。他说。
他上马走了。
出营的地方有一道浅坡,骑到坡上,他勒了一下马,回头又看了一眼。营里冒烟的地方有二十来处,烟细。营的西南角有一处立着三段木桩,桩上挂着草席,席子后面看不见人,只看见土堆。土堆是新的,土色比别处深。
营里还有一种声音,从他进营前就听见,到现在没停——叮,叮,叮。是打铁的声音,很匀。他听了一会儿,拨马下坡。
回洛阳是第四天。陈元进门的时候,甲不卸,先要了水,喝了半瓢,然后才到堂上。
打手、智将、张辽都在。贾诩也在——他坐在靠柱子的位置上,一直没说话。
陈元把这一趟从头讲到尾,讲了有一个时辰,一句话也没有添。
讲完,堂上没有人说话。
打手先开口。
陈元说,十二匹,成色不好。瘦,不是饿瘦的,是没有料的瘦。马吃的草,草还有,肋条一根一根都数得出来。军中养马的人都知道,马瘦分两种:一种是真没吃的,一种是只有草没有豆。这十二匹是后一种。
你摸过马蹄没有。
摸了一匹。陈元说,蹄铁磨得浅。蹄铁磨得浅,说明这马在硬路上走得少。出关八天,走的是官道,蹄铁不会磨得这么浅。
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八千骑里头,马是真马,路是不常走的。陈元说,他们的马是备着的,不是用来跑长途的。真要打,他们的马先得养半个月。
打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打铁的声音。
从进到出,没停过。陈元说,响声有十几处,不是打兵器的那种急响,是慢的,一下一下。我听了一路,像是修东西。
修什么?
说不上。陈元说,钉子不会有那么多。
智将在案前一直听着,这时候问了一句。
那个土堆。
陈元转过头。
营西南角,三段木桩上挂草席。智将说,你看见草席,还有新土。
土堆有多高。
陈元想了想。
齐腰。他说,边上没站人,只看见土。
智将没有再问。她把笔里的墨刮了一下,搁在架上。
李将军不见你,她说,却让你看马。他为什么给你看马。
陈元站着,没有答。
他让你看马,是让你回来说我们的马瘦智将说,这句话他想让洛阳听见。
陈元说。
可他又让你听见打铁。智将说,打铁的声音是他不拦的。他让你看瘦马,也让你带打铁的声音回来。一句话说两样:一句是我快撑不住了,一句是我也能打
陈元看了她一眼。
军师,他说,末将不懂这些。末将把看见的说完了。
你带回来的够了。智将说。
贾诩这时候开口了。他说得很轻,堂上的人都要停下手里的动作才听得清。
陈军侯看的那十二匹马,若是李傕的私马,他不必给我们看。贾诩说,若是郭汜的马,他更不必给我们看。他愿意给我们看,是因为这一批马,是他自己也不好交代的一批马。
打手转过头。
什么意思?
出关八千骑,说的是八千。贾诩说,可马有草无料,说明出关的时候,粮车上装的是草多、料少。装草的人不是不懂马,是粮不够。他这八千骑,从出关那一天起,就没有打算打很久。
那他打算什么。
打算打一场给人看的,或者等一笔给人吃的。贾诩说,这两样,他一样也没等到。
打手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马瘦这件事,明日朝上不要说。他说,陈元这一趟的事,也不要写在军报上。
为什么?张辽问。
因为我们知道了,别的人也想知道。打手说,李傕愿意让我们看马,是想让洛阳有人替他说话。洛阳若有人替他说话,他就不必打。可他不知道洛阳这边是谁知道这件事——这一点,我要留着。
张辽应了。他把陈元带回来的那张纸收进袖里,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将军,末将还有一句。
陈军侯这样的人,在洛阳军中有四十一个。张辽说,他们这些人,前几年是西凉的人。今日他去白涧看马,回来把话一句不添地说完。这样的人,末将看着心里不好受。
打手把案上的灯拨了一下。
你替他难受,就多给他发一份冬衣。他说,别的事我做不了。
陈元退下去了。走到门口他又站住,转回来行了个礼。
大将军。他说,还有一件事,末将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个都伯叫我的时候,陈元说,他用的是西凉话。这一句话,是西凉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