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的。”
打手坐在营帐里,盯着自己的右手,低声骂了一句,骂得没什么底气,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坐在对面的空气说话。
没人回应他。
营帐外面,风很大,吹得帐篷的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发出一阵一阵沉闷的声响,像什么人在喘气。远处有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有人咳嗽,有人说话,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坐在那里,已经坐了很久。
久到蜡烛烧完了三根,久到外面的风从呼号变成了呜咽,久到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不想动,因为他怕自己一动,就会站起来,走出去,拔刀,砍人。
右手又开始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正握着一块磨刀石,石头的边缘已经被他握出了汗,湿漉漉的,滑腻腻的,像握着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鱼。他的手指在不由自主地收紧,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像一条条埋在皮下的蚯蚓。
他想松手,但手指不听使唤。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到一,很慢,很用力,像在把每一个数字都当成一根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脑子里。这是他前世在码头上学到的办法,那是帮派里一个老打手教他的,说“你杀人太多的时候,就数数,数到脑子清醒了,再停下来”。
但不管用。
数到七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右手握着那把刀,刀尖正对着营帐的入口,只要再走三步,就能掀开帘子走出去,外面就是军营,军营外面就是那些巡逻的哨兵,那些哨兵看到他,会喊“将军”,然后他就可以挥刀,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地砍过去。
他咬紧牙关,把刀扔在地上。
刀落地的声音很响,铁器撞击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有人在土里埋了一颗心,然后一脚踩碎了它。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擂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一个幻影,只是压力太大了,只要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但当他抬起头,睁开眼睛时,那张脸还在。
吕布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染血的战袍,画戟插在脚边的地上,嘴角带着一种嘲讽的笑,像一个看戏的人,在等台上的演员出丑。他的眼神很亮,像两团火,烧得打手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撑不了多久了。”吕布说。
声音不高,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打手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手指在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他知道,吕布说的是真的。
他确实撑不了多久了。
他试着回忆码头上的细节,那块他经常坐的护栏,生锈的铁栏杆,海风的味道,咸腥的,潮湿的,像盐巴抹在嘴上。他试着回忆老大的脸,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递给他一杯酒,说“路上小心”。他试着回忆智将的脸,她在码头火拼的前一天,站在仓库门口,抽烟,看着远方的海面,说“如果这次我们死了,你想过会是什么样吗?”
他说,没想过。
她说,我倒是想过,死了就死了,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活着。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细线,牵着他的神经,让他能感觉到,自己是张铁武,不是吕布,不是那个站在他面前等着他崩溃的怪物。他闭上眼睛,用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
吕布还在。
“你怕了。”吕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轻蔑,像在嘲笑一个不敢跳下悬崖的懦夫,“你怕我,怕我夺走你的一切,怕我夺回我的身体,然后把你变成一堆烂肉,扔在战场上喂野狗。”
打手咬紧牙关,不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怕一开口,就会骂出来,就会失控,就会冲上去,和那个幻影打一架,然后发现幻影是假的,只有自己的拳头砸在墙上,砸得血肉模糊,才是真的。
他坐下来,盘腿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的那把刀,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陌生,不是他的,是吕布的,颧骨高耸,眉骨粗重,眼神像一头饿了很久的狼。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在那张脸上,他摸到那道疤,那道从码头带到这里的疤,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提醒他,他还是张铁武,还不是那个怪物。
但那个疤,也在慢慢变淡。
他闭上眼睛,不看了。
—
同一时刻,董卓府的小楼里,琴声停了。
智将坐在琴前,手指还保持着弹奏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冻僵的蝶。她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醒过来的时候,琴声已经停了,手指还放在琴弦上,弦还在微微震动,像在低语,像在诉说什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有血,是琴弦割破的,但不疼,她感觉不到疼,因为她的脑子还是懵的,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挤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水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落日,那种红色,像血一样,刺眼,刺得她眼睛疼。
她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每走一步,那个人就远一步,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别变成我。”
声音很轻,像风,像叹息,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否则你会后悔的。”
智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手指在微微颤抖,指尖的血滴在琴弦上,一滴,两滴,像在给琴弦上色。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看着远处的洛阳城,灯火通明,像一条流动的河,但她知道,那条河,正在流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而她,正在被河水吞没。
她摸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道疤,是前世留下的,她摸到那道疤,才能确认自己是谁。
但那个疤,也在变淡。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貂蝉的幽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一寸一寸地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