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她答应了。”
小桃的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到。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关节发白。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想,我是不是该感到愧疚。
那个女人,叫阿秀,是李儒府上的侍女,负责清扫书房。她有个弟弟,十三岁,生了肺痨,需要钱买药。我让人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又给了她一份伪造的户籍,让她以为自己是某个富商家的远房亲戚,因家道中落才来洛阳投亲。她不知道我在利用她,她只知道我需要她帮忙打扫时留意李儒案上的信件,不需要她做什么危险的事。
她信了。
或者说,她选择信了。因为那二十两银子,是她弟弟的命。
我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小桃站在一旁,等着我说话,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那封信……真的不会害了她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年轻,比我还小几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她问我这个问题时,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我在前世见过——在码头上的那些新入行的帮派小喽啰眼中,他们第一次替老大收账时,也会露出这种光,既害怕,又期待,想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对是错。
我说:“你只管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要问。”
小桃低下头,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但她的影子在门框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我看着她离开,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齐,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但我知道,这双手,刚刚做了一件什么事——我买通了一个人,让她去送死。
阿秀不知道,她以为她只是在打扫书房时顺便看看信纸上的字,但李儒是什么人?他能在董卓身边这么多年不死,靠的就是一个“疑”字。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他府上的下人,包括他身边的亲信,包括他睡在枕边的女人。阿秀只要在李儒的案前多停留一秒钟,李儒就会注意到她,然后,她会死。
我想起前世,第一次替老大处理“内鬼”时的场景。那是一个跟了老大八年的老账房,忠心耿耿,一辈子没做过对不起老大的事,但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得让老大觉得他是个威胁。老大让我去处理他,我去了,没有犹豫,没有愧疚,像完成一项任务一样,把那老账房绑在码头的集装箱上,用刀抵着他的脖子。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的平静,像在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留给家人,他说没有,然后闭上了眼睛。我动手了,很利落,一刀下去,没有让他多受痛苦。
那天晚上,我躺在营帐里,盯着帐顶,睡不着。不是因为我杀了一个人,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在做那些事时,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静的、机械的算计——老大让我杀他,是因为他知道的太多了,杀了他,才能保住帮派的利益。这个逻辑,没有错。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段记忆压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我忽然想起前世码头上的那个老大,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庙里烧香拜佛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当时没有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老大,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出卖我们了。
他出卖我们,是因为我们知道的太多了。
而我现在,正在做和他一样的事——用知情者的命,来换取自己的安全。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那道伤疤,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前世被仇家划伤留下的,穿越后,这道疤还在,像是一个烙印,提醒我,我是谁。我伸手摸了一下那道疤,触感粗糙,像一道裂痕,把我和这个世界隔开。
我低声说:“沈弈,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叹息。
我忽然笑了笑,笑得很轻,像在自嘲。我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当然是沈弈,我还能是谁?但我知道,我之所以会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是沈弈,忘记码头上的那个老张,忘记那个在夕阳下抽烟的夜晚,只剩下一个只知道算计的怪物。
我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秀已入局,李儒若有动作,立即通知我。”
我折好信,封好,交给门口的暗哨,说:“送到张辽那里,让他派可靠的人盯着李儒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