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书房,在相国府最深的角落里。
窗子很小,透进来的光像被刀切过,在地上划出一道狭长的白痕。他坐在那张宽大的案几后面,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没有看,只是盯着那些字,眼神空洞,像在透过那些字,看别的东西。
三天了。
三天前,他安插在吕布营中的七个人,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第一个,昨夜被调去了粮草营。调令是高顺签的,理由很正当——那人之前管过粮草,有经验,现在缺人手,调过去正合适。李儒查过,高顺确实在扩编陷阵营,粮草营确实缺人,那人的履历也确实对得上。一切都很合理,合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第二个,今早突然生了病,据说是伤寒,被送去了城外的隔离营。李儒派人去看过,那人确实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还说着胡话。大夫说至少要养半个月,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个问题。
第三个,死了。
李儒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音,像啄木鸟在敲树皮。死的那个人,是他安插在吕布亲兵队里的暗桩,跟了吕布半年,位置最重要,也最隐蔽。昨夜轮到他值夜,结果被人发现死在营帐后面的草丛里,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的,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值夜的哨兵说,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吕布的处置也很“正常”——他连夜审问了所有当值的士兵,没有任何结果,最后下令厚葬,还给了那人的家属一笔抚恤金,理由是“值夜时被刺客摸进来,是守备不严,与死者无关,责任在我”。
李儒听到这个处置时,笑了。
不是因为吕布做得不好,而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既安抚了军心,又没有把事态扩大,甚至还能让其他士兵觉得“跟着吕布这样的人,死了也有人管”。一个只会用蛮力的莽夫,能想出这种滴水不漏的处置方式?
不可能。
李儒的手指停下来,搁在竹简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像在整理一张网,看看哪些线还在,哪些线已经断了。
那个丫鬟,是他三个月前收买的,花了五十两黄金,价码不低,但值得。她是王允府上的一个丫鬟,负责貂蝉的日常起居,能接触到很多外人碰不到的东西。李儒通过她,拿到了不少关于貂蝉的情报——她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练琴,什么时辰出门,见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虽然大部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但李儒从这些琐事里,拼凑出了一个女人的画像。
这个女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她很少出错,很少露出破绽,很少做任何“多余”的事。她每天的生活像钟摆一样规律,规律得不像一个被王允胁迫的歌姬,倒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特务。
李儒这些天一直在想,如果是他,安插了这样一个暗桩在自己身边,他会怎么做?他会利用这个暗桩,向对方传递假情报,让对方以为自己还在掌控之中,然后,在对方最得意的时候,把网收起来。
丫鬟给的,是假情报。
李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个小小的香炉上,炉盖上的麒麟张着嘴,嘴里吐出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光线里扭曲,变成一条看不见的蛇。
他笑了。
笑得很冷。
他一直在想,能同时接触吕布和貂蝉的人,到底是谁。他以为是高顺,或者是张辽,结果都不是。答案就在他眼前,他早就知道,只是没有往那个方向想。
那个丫鬟,根本不是他的人,是貂蝉的人。
貂蝉从一开始就知道有人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她没有拔掉,而是将计就计,通过那个丫鬟,喂给他假情报。她让他以为,他还在掌控之中,让他以为,他还能通过那个丫鬟,继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但事实上,他早就被隔离了。
他所有的情报,都是她想让他知道的。
李儒伸出手,拿起那个香炉,看了看,然后又放下,动作很轻,炉盖上的麒麟纹路在指腹下起伏,像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