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董卓的鼾声像钝刀在锯木头,一下一下,锯在我的太阳穴上。我数着那些鼾声,数到一百三十二的时候,窗外开始泛白,光线从窗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房间里的红色绸缎上。
我感觉到他的手从我腰上滑下去,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坐起来,动作很轻,像猫一样,生怕惊醒他。我踩着地上的鞋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的露水味和泥土味。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像被刀刮过一样,疼,但清醒。
镜子放在梳妆台上,铜镜上积了一层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看到自己的脸。
眼睛肿了,红得像兔子,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不是貂蝉。
那是一具被掏空的壳,里面装着一个叫沈弈的灵魂,但那个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簪子别好,又从袖子里掏出那柄短刃,藏在袖口里,确认它还在。
然后我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董府,安静得像一座坟。
走廊上没有人,只有几个扫地的小厮在角落里打哈欠,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我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沿着昨天的记忆,把整个董府走了个遍。
前厅,后院,偏厅,花园,厨房,柴房,马厩,还有那座三层高的阁楼,站上去能看到整个洛阳城。
我记下了每一道门的朝向,每一条走廊的走向,每一个哨兵站岗的位置,换岗的时间,巡逻的路线。
然后我回到房间,董卓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着眼睛,看到我,笑了。
“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睡不着,想给相国大人弹首曲子。”
董卓说:“好,你弹吧。”
我坐在琴前,手指搭在琴弦上,开始弹。
琴声很轻,像清晨的露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叶子上。
我弹的是一首《清水吟》,很平静的曲子,董卓听了,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我弹完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门口的侍卫说:“相国大人醒了,去准备早膳。”
侍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盘算。
董府有侍卫大概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流值守,每班四十人,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会有大概七八分钟的空档,东南角的哨位会同时空出来,如果速度够快,可以从那里翻墙出去,抵达外面的小巷。
这些信息,我全部记在心里。
下午,董卓在大厅里召集将领议事,让我在旁边弹琴。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在琴弦上滑过,琴声像水一样流出来,淹没了那些将领的说话声。但他们说的话,我一句没漏。
“相国大人,李傕将军来信,说凉州那边,有人闹事,是马腾的人。”
“马腾?那个老东西,活腻了?”
“还有,曹操那边,在兖州招兵买马,已经收编了青州降卒三十万,势力大增。”
“三十万?哼,乌合之众。”
我低着头,手指继续弹,心里却在飞速转动。
曹操已经收编了三十万青州降卒,加上他原本的兵力,快有四十万了,这个数字,比董卓的西凉军还要多。
还有马腾,开始在凉州闹事,董卓的后院,起火了。
我听到董卓说:“吕布呢?他在虎牢关,怎么样?”
一个将领说:“吕将军在整顿军纪,这几天,杀了几个不听话的校尉,撤了几个将领,换成他自己的人。”
董卓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动作倒是快。”
李儒在旁边说:“相国大人,吕布的军纪整顿,是不是太快了?他杀的那些人,都是华雄的旧部。”
董卓说:“华雄的旧部,留着也是祸害,杀了就杀了。”
李儒没有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神,像一块冰,冷得能冻死人。
我继续弹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心里清楚,打手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他已经开始清除异己了,而且用的是“军纪整顿”这个名头,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李儒已经察觉到了,他只是在等,等打手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晚上,董卓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貂蝉,你知道吗,你跟其他女人不一样。”
我说:“哪里不一样?”
董卓说:“你不怕我。”
他顿了顿,又说:“其他人,都怕我,怕得要死。你不一样,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的,不是低着头的。”
我笑了笑,说:“相国大人是天下之主,小女当然怕,只是,小女觉得,怕也没有用,不如好好伺候相国大人。”
董卓点了点头,笑了,说:“你说得对,怕也没有用。”
他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你知道李儒这个人吗?”
我说:“李大人,是相国大人的谋士,足智多谋。”
董卓说:“足智多谋,是,但他太聪明了,聪明到有时候,让我觉得,他比我还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