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停下来的时候，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喊“王司徒到——”，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绷紧的弦，在午后的热浪里颤动。

王允掀开轿帘，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脸上挂着那种我最熟悉的慈祥笑容：“貂蝉，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像一个在确认猎物还在掌控中的猎人。

我低头，轻声说：“是，义父。”

轿子外面，是董卓的府邸。

那座府邸比王允的宅子大了三倍不止，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两排甲士站在门口，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们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像在看一件被送进门的货物。

我低着头，跟在王允身后，一步一步走过那扇门。

脚下的石板很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种灼热。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一面鼓，但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我不能让人看出我在害怕。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红色的绸缎，像是办喜事，但那些红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过于鲜艳，鲜艳得像血。我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和香料味，还有烤肉的焦香，从大厅的方向飘过来。

董卓的笑声从大厅里传出来，粗犷而放肆，像一头吃饱了的野兽在打嗝。

王允加快了脚步，我也跟着加快。

走进大厅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董卓。

他坐在主位上，肥胖的身躯几乎要把整张椅子撑破，红润的脸上油光锃亮，一双小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一块肉。他手里端着一碗酒，酒液从碗沿溢出来，滴在他那件华贵的袍子上，他也不在意。

他看到王允，大笑起来：“王司徒，你来了！来来来，坐！”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我身上。

那双小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里，然后迅速燃烧起来。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身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貂蝉？”他问王允，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惊讶。

王允笑着说：“正是小女，献与相国大人。”

董卓点了点头，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让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全是老茧，碰在我皮肤上，像砂纸在磨。

他说：“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顺从地抬起头，让自己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欲望。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欲望，像一头野兽在盯着猎物，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我见过这种眼神。

前世在码头，那些收保护费的小头目，看到漂亮女人时，就是这种眼神。

我微微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假装害羞。

董卓笑了，笑得很大声，很满意。

“好！好！王司徒，你有心了！”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身走回座位，然后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过去，跪坐在他旁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听话的玩偶。

突然他话锋一转，冷冷地问道：“此女可是奉先说要娶的那个貂蝉？”

听到董卓的问话，王允马上谄媚地说：“吕将军说的正是此女，不过那只是吕将军的一厢情愿，小女一直仰慕相国大人的雄才伟略，并未和其他人有过任何接触。再说了自古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吕将军自当也是听相国的安排。”

王允这么说完，董卓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稍微想了一下便说：“王司徒此话有理！”

王允在旁边坐下，开始和董卓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天气，洛阳城的物价，关东联军的动向。我听着，一言不发，像一个背景板。

但我能感觉到，董卓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

宴席开始后，那些将领和谋士们陆续到来，大厅里很快坐满了人。李儒来了，贾诩来了，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武将，一个个膀大腰圆，喝酒时像在灌水。

打手是最后一个到的。

我听到门口有人喊“吕将军到——”，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但我没有抬头，只是继续保持那个低眉顺眼的姿势。

打手走进大厅，脚步声很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去，拿起酒碗，一口喝干，然后把碗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

董卓抬起头，看着他，笑着说：“奉先，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打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嫉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知道，那是他演的。

但我心里还是颤了一下，因为那眼神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觉得，他可能真的在生气。

我低下头，继续装出顺从的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一直在看我。

董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然后笑了，笑得很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