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时,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那种前世在码头设局前,心跳加速、手心冒汗的紧张。
王允正在前厅陪董卓喝酒,笑声隔着几重院子都能听到。我站在后院的回廊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转身,快步走进那条通往柴房的夹道。
但今晚,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我提前两个时辰,趁张福去前厅备酒时,从他腰间摸走了那把钥匙。铜质的,冰凉,握在手里像一块烙铁。我把它藏在袖中,此刻,它正贴着我的手腕,冰凉刺骨。
夹道很窄,两边是高墙,地面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杂草。我走得很急,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只手提着裙角,一只手按在袖中的短刃上,那是我唯一的防身工具。
拐过两个弯,柴房到了。
废弃的屋子,门板歪斜,锁头挂在门环上,但没锁死。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干草的气息。我侧身进去,关上门,站在黑暗中,等眼睛适应光线。
屋里很暗,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照在地面上,像一道金色的刀痕。柴堆在角落里堆着,上面落满了灰。
没人。
我皱了皱眉,心想,难道他还没来?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在走路。我猛地转身,手已经握住了短刃的柄。
“是我。”
那个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疲惫的质感。我松开短刃,看到他从柴堆后面走出来,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像一堵墙。
老张。
他穿着吕布的铠甲,但没戴头盔,头发有些乱,脸上有一道新伤,从眉骨划到颧骨,还没结痂。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
“你来了。”他说。
我说:“嗯。”
然后我们两个都沉默了,站在那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外面传来前厅的喧哗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隔着几重院子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我开口:“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摸了摸那道伤,说:“没事,自己划的。”
“自己?”
“昨天在营帐里,差点又失控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拿刀划了自己一下,才清醒过来。”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道伤,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他瘦了。吕布的躯壳是魁梧的,但此刻,他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下垂,像一个被抽空了力气的人。那不是吕布的疲惫,那是老张的疲惫。
我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好。”
他走到柴堆旁,坐下来,把背靠在墙上,看着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说:“昨天,我差点杀了张辽。在战场上,我杀红了眼,看到什么东西都想砍。张辽来接应我,我差点一戟劈死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我控制不住自己,好像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他随时会抢走控制权。”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你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不太好。”
我坐在他旁边,靠着另一面墙,看着那道光线,说:“王允在训练我,训练我怎么做貂蝉。他让我学会笑,学会走路,学会喝酒,学会在男人面前假装害羞。他要把我变成一个工具,一个完美的工具。”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还好吗?”
我说:“我不好。”
我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我想告诉他,我每天晚上都会被貂蝉的哭声惊醒,我能在镜子里看到她的笑容,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愤怒,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淹没我。我想告诉他,我流下了不是自己的眼泪,笑出了不是自己的笑容,我正在变成另一个人,而我毫无办法。
但我没有说,因为我知道,他也一样。
他也在变成另一个人,变成那个叫吕布的怪物。
我们两个,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李儒在怀疑我。他在我营帐里安插了卧底,就在我的亲兵里。刘三,是你的人,对吧?”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是我的人,用来传递消息的。”
他说:“他已经被李儒发现了。”
我心头一紧,说:“他知道多少?”
“不知道,但李儒让人盯着他,他不敢再传消息了。”
我说:“我这边,李儒也在怀疑我。他让贾诩来监视我,贾诩那个人,比李儒更危险。”
他皱了皱眉,说:“贾诩?那个胖子?”
我说:“他不是胖子,他是毒蛇。他现在在王府里,每天都能看到我,我做什么,他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得加快速度。”
我说:“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