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持续了整整五天。
五天里,虎牢关外的联军像一群被激怒的蚂蚁,一波接一波地往上冲,又被西凉军的箭雨和滚石砸回去。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沾着血,有些已经干成了暗褐色,有些还在顺着墙缝往下淌。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联军营帐里那些晃动的火光,心里盘算着他们还能撑多久。
答案是——撑不了几天了。
联军的问题不在士气,在粮草。袁术扣着粮草不发,袁绍的部队已经断粮两天了,士兵们开始杀马充饥,而袁术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酒肉飘香。这种内耗,比西凉军的刀剑更致命。我甚至能在风里闻到两种不同的味道——从袁绍那边飘来的是焦煳的草料味,从袁术那边飘来的是烤肉的香气。士兵们饿着肚子,看着盟友在吃肉,这种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我猜袁绍很快就会来找我谈判。
但我没想到,他先来找的,不是我这个守将,而是他自己的盟友。
第六天清晨,我站在城墙上,看到联军营帐里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隔着三里地,我都能听到袁绍的怒吼,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袁术的声音尖细,像一把钝刀,在袁绍的愤怒中来回切割。两人吵了半个时辰,最终袁术摔了杯子,带着自己的部队撤了。他那支军队的旗帜像一面面褪色的布,在晨雾中缓缓消失,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营帐,像一排被拔掉牙齿的嘴。
联军大营,瞬间垮了一半。
我看着袁术的部队像一条蛇一样,从联军营帐里缓缓撤出,消失在晨雾中。剩下的联军士兵们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袁术的背影,眼神里全是茫然和绝望。有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一个命令,又像是在等死。袁绍站在营帐前,握紧拳头,脸色铁青,像一块随时会炸开的石头。
我知道,机会来了。
我转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拔出画戟,指向远处联军的营帐,沉声说:“打开城门,全军出击。”
号角声冲天而起。
城门轰然打开,西凉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出,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我骑着赤兔马冲在最前面,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但我没有停,我用画戟劈开一名联军士兵的头颅,血溅在脸上,热的,让我想起码头火并的那个夜晚,那个被背叛的夜晚。我闻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和泥沙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联军已经溃不成军。士兵们扔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人被踩倒,来不及爬起来,马蹄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咔嚓一声,骨头断了,像踩断一根干柴。袁绍的帅旗在混乱中倒下,被踩得稀烂。我率军连破三座营寨,斩杀联军数千人,马蹄踏过那些倒下的尸体,像踩在湿泥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杀红了眼。
我感觉到吕布的残念在体内翻涌,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开始疯狂撞击笼门。我紧握着画戟,指节发白,但我没有停,我不能停,我必须在联军重整旗鼓之前,最大限度地消耗他们的有生力量。
我在追击中,看到前方有一个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
我勒住马,犹豫了一下。
太安静了。
山谷里太安静了,连鸟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在低语,像在警告。我骑在马上,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我胸口敲鼓。我抬起手,示意部队停下。
但已经晚了。
一阵密集的箭雨从山谷两侧的山壁上射下来,像一群蝗虫,铺天盖地。西凉军骑兵被射得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紧接着,火把从山上扔下来,落在干草和枯木上,瞬间点燃了整条通道。火焰冲天而起,把我和主力部队分割开来,我被困在火焰之中,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四面都是火光,四面都是敌人的喊杀声。
曹操的伏兵从两侧的山壁上冲下来,手里拿着长矛和盾牌,喊着口号,向我逼近。我挥舞着画戟,斩杀了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但更多士兵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我在包围圈中拼死搏杀,每一次挥戟,都伴随着一个人的倒下,但每一次挥戟,都让我离吕布的残念更近一步。
我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我看到码头上的那个老大,在大家面前狞笑,手里拿着我的那柄砍刀,说“张铁武,你太蠢了,你以为我会真的信任你吗?”我看到他举起刀,朝我砍来,我愤怒地挥戟,想要砍死那个出卖我的人,但我砍到的,不是老大,而是一个联军士兵,他被我劈成两半,血溅了我一脸。
热的。
我想继续砍,继续杀,杀光所有背叛我的人,杀光所有想要害我的人,杀光所有——
“将军!”
一个声音,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