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弈是谁?”
我盯着张辽,问出这句话时,感觉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像是我在说话,像是另一个人借我的嘴在问。
张辽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往前逼了一步,又问了一遍:“沈弈是谁?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战场上喊这个名字?”
营帐里的油灯晃了一下,火光在张辽脸上跳了跳,照出他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真相,这种犹豫让我更加烦躁,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握拳,指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将军,”张辽开口,声音很稳,“我只听过一次,是在你刚打完仗的时候,你躺在营帐里,浑身是血,昏迷了,嘴里一直在喊那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醒了,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住了。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我用力回想,试图从记忆里挖出那个场景,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抹布,什么都拧不出来。我拼命想,想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然后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
不是营帐里的光。
是战场上的光。
我看到了一个画面:我骑在赤兔马上,手里握着方天画戟,面前是密密麻麻的联军士兵,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像一群蚂蚁在蠕动。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咆哮,那声音不像是我在说话,像是一头野兽在怒吼,然后我冲进人群里,画戟横扫,血肉横飞,一个又一个的人倒在我脚下,我踩过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喊——
“老张!”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营帐里,右手握着方天画戟,戟尖指着张辽的喉咙,已经划破了他的衣甲,露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张辽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平静,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愣住了,想把手收回来,但右手不听使唤,它死死地握着画戟,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我用力掰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疼得钻心,但手指像生了根一样,扣在戟杆上,掰不开。
“将军,”张辽开口,声音很轻,“你刚才喊了另一个名字。”
我愣住了,问:“什么名字?”
“你喊了‘吕布’。”
营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时间已经停止了。我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右手,看着那柄画戟,看着戟尖上那道血痕,感觉自己的脑子像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明白。
我是张铁武,还是吕布?
我到底是谁?
我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然后慢慢松开手。这一次,右手终于松开了,画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我低头看着它,感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像一条被电击过的蛇,不受控制地抽搐。
“将军,”张辽弯腰捡起画戟,递给我,“你没事吧?”
我接过画戟,没说话。
我有事。
我他妈有事大了。
但我不能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用,没有人能帮我,这是一场我和自己体内的怪物的战争,我只能自己扛。
我坐回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像一个得了帕金森的老人。我用力按住它,想让它停下来,但它不听我的,它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自顾自地颤抖。
张辽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将军,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我坐在那里,看着营帐的门帘,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帘子落下时,我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群鬼火。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当我闭上眼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幻影。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浴血,手里握着一柄画戟,戟尖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野兽般的疯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像在嘲笑我。
“你赢不了我的,”他开口,用我的声音说,“这具身体是我的,你的意志,迟早会消失。”
我睁开眼,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张辽回来了。他端着一碗水,走进来,递给我。我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