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记不清了。

我模糊地记得，又有人冲上来，我挥戟，斩断，再挥戟，再斩断。敌人的脸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像一张张被水泡过的纸，看不清五官，只看到一张张张开的嘴，在喊叫，在惨叫，在求饶。

我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只记得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堆成了一座小山，马蹄踩在尸体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像踩碎了一堆枯枝。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水：“将军，将军！”

我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血泊中，画戟上沾满了血，顺着戟杆往下流，滴在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像某个倒计时的钟表。

我低头，看到自己的右手，手里提着一颗人头。

那是一颗人头，头发被血浸透，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一个空洞。我不记得这颗人头是谁的，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砍下来的，只记得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在我手里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那颗人头扔在地上，像扔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在现实里，做着和梦里一样的事。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还在抖，不是恐惧，是兴奋，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兴奋。

我听到那个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再来，再来，还不够。”

我闭上眼，想把它压下去，但它像一团火，越烧越旺，烧得我脑子发昏。

然后我听到马蹄声，张辽带兵冲过来，护在我身边，说：“将军，够了，先回城。”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一路上，我沉默着，没有说话。张辽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一个影子。

我感觉到自己的右手，在无意识地握紧拳头，又松开，又握紧，像一个不受控制的活塞，在反复运动。我用力按住它，想让它停下来，但它不听我的，它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自顾自地活动。

我回到营帐，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它又在握拳了。

我命令它松开，它不听，它像一个叛逆的孩子，在嘲笑我的无力。我用力掰开它，但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在一起，掰不开。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当我闭上眼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幻影。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浴血，手里握着一柄画戟，戟尖上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野兽般的疯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像在嘲笑我。

他开口，用我的声音说：“这是我的身体，滚出去。”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我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张辽。

他站在营帐门口，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开口，说：“将军，你刚才在战场上，喊了一个名字。”

我愣住了，看着他，问：“什么名字？”

张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喊了‘沈弈’。”